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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除夕的马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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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除夕的雨,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城市的空旷轻声致歉。儿子撑开那把藏青色的大伞,是他在大学的小卖部买的,大,可挡雨。我挽着他的臂弯,躲进那片干燥的穹顶之下。雨丝是被风赶着,倾斜地扑过来,又顺着伞骨滑落,在我们脚边凝成细小的水花。

  吾悦商场偌大的影子,黑黢黢地蹲在夜幕里。平日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劲儿,被这一场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沉默而巨大的轮廓。临街的店铺,都拉下了冰冷的卷帘门。五号门也紧紧地锁着,透着一股决绝,那轮廓像是暂时停止了跳动。

  星巴克的门面上挂着墨绿色的美人鱼标识,静静地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透过门上些许没有被水汽完全蒙住的玻璃望进去,店里只亮着几盏灯,柔柔的,黄黄的,像一粒被遗落在黑暗角落里的、不肯熄灭的炭火,带着些许暖意。

  为什么非得今天的日子买咖啡豆?儿子很不解。家里的咖啡豆没有了。

  我瞟一眼手机,绿色的图标上,赫然跳出2398条未读信息。数字大得有些荒唐,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在除夕夜,齐刷刷地挤在门口。

  最热闹的,永远是那个叫“塑型坊”的群。一百三十九个女人,围着一个牛教练,天天聊得热火朝天。早晨七点,视频便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谁完成了今日的作业,谁的动作还不够标准,教练在镜头那头耐心地点评着;大洋彼岸的学员,也会发来青青的农场,广袤的草原,像云朵一样的羊群,刚出生的牛犊子在镜头前,闪着湿漉漉的眼神。电影里的异国风光,就这样神奇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新来的学员则忙着求链接——弹力带、瑜伽垫、运动手环,一件件装备在聊天记录里来回跳跃……

  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百三十九个女人,这台戏从清晨唱到半夜,也是唱不完的。可我实在无暇顾及,就连朋友圈也渐渐看得少了。前几日,徒儿文文发来一份详尽的攻略,邀我去景德镇画瓷器。攻略做得很用心,每一天的行程,每一家值得去的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又抬头看看画桌上那摞未完成的画,终究还是扫兴地拒绝了。

  如今的生活,简单得很。运动,创作。两件事,填满一天。

  群里又蹦出一条通知:明天大年初一,直播由五点三十推迟到六点二十六开始。我心里暗暗高兴——多出来的这近一个小时,够我画上几笔了。毛毡墙上,那幅未完成的马年作品还等着我,只差最后的细节部分了。按我的性子,若过了那股子创作的激情,这幅画不知要搁置到什么时候。或许几天,或许几个月,或许永远。

  今夜,可以画得晚一点了。

  窗外的鞭炮声稀稀落落。手机还亮着,那2398条消息,依旧在不断地增加。我没有点开,只是静静地坐在画前,看着那匹未完成的马。它半隐在毛毡墙的阴影里,鬃毛飘逸,眼神温驯,仿佛等着我。

  泡脚盆里热气腾腾,iPad里播着戏,我手里还握着画笔,赶在二十二点三十分落下最后一笔。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这是除夕的夜。

  挪步到客厅,春晚已经热闹了一阵。我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除夕不看春晚守岁,就像大年初一不吃“豆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心安理得地窝进沙发,嗑着瓜子,嚼着冻米糖,掰一块番薯片,脆脆的,带着童年的甜。电视里的笑声一阵阵传来,可我的眼皮却渐渐沉了。还没到十一点半,睡意便像潮水般涌来。想想也是,何必硬撑?钻进被窝,才是对自己最温柔的交代。

  半夜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没有惊扰我的梦。再睁眼,已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手机闹钟尽职地响着。迷迷糊糊起身,习惯性地站上秤。红色的数字闪了闪,赫然跳出:94斤。

  我愣了两秒,随即想起教练的话——“那些都是高热量食物,会让体重迅速飙升”。可不是?昨晚的冻米糖和番薯片,此刻都诚实地体现在数字上。但转念一想,人生苦短,若连除夕都要斤斤计较,未免太过无趣。适当地放纵,有时是必要的慈悲。

  客厅平日里少有人坐,电视机也成了寂寞的摆设。我把手机投屏上去,盯着直播跟练,这比手机舒服多了,也算是物尽其用。或许是没喝咖啡的缘故,整个人软绵绵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练完,索性奢侈一回,回卧室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已是上午十点半。想起教练说过的话——睡觉也能燃烧脂肪。上一次我还不信,这回却忍不住又上了秤——竟然瘦了八两!

  我站在秤上,望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这年过得有些奇妙。放纵与节制,清醒与酣睡,数字的起伏与内心的满足,原来可以这样微妙地平衡着。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新的一年,就这样在身体的记忆里,悄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