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南门口有个绿意盎然的小公园,委实是件幸福的事儿。午饭后,同事们常三五成群在此散步闲谈,悠然惬意。这几日气温骤降,园中三株红梅竞相开放,给这方闹中取静的小天地平添了一丝喜气。
三株红梅立于公园中部偏西,高约三米,枝干虬曲如篆,树皮斑驳似古籍的封面。二十年来,每到此时,它们总是准时报春。
起初只是枝头点点暗红,随着气温下降,枝桠间的花苞便渐次舒展。抬头望去,枝条上密密麻麻缀满花蕾。走近端详,有的含苞待放,苞尖透出一抹亮色;有的已然怒放,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寒风吻过又悄然凝驻。花心处一点鹅黄,细如绣线,在清冷的光影中轻轻颤动。枝条纵横交错,此枝搭着彼枝,微风拂过,枝干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老者在薄霜中缓缓伸展筋骨。花色并非鲜红,而是一种历经风霜的暗红,旧旧的,带着紫调,像年久褪色的胭脂,晕着时光的痕迹。梅花开得很倔强,不似江南梅雨时节的温婉,倒像是北方严冬里一场沉默的宣告。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那姿态,令人想起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中的老树——每一道曲折里,都藏着岁月的密码。
正当梅的暗红在枝头沉吟,公园东头泛起的一片粉白云霞吸引了我的眼球。走近一看,竟是株樱。樱本该春日绽放,却在这最冷的时节与梅并肩悄然开放了。这三株樱花是去年公园改造时移栽来的,不知是品种缘故还是其他原因,另两株至今都毫无动静,唯独这一株迫不及待与红梅争起春来。樱花形似桃花,粉白花瓣薄如蝉翼,在寒风里轻颤,恍如大唐霓裳羽衣舞,风姿绰约,娇艳动人。有的花瓣还沾着前夜的霜,经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好像谁不经意洒了一层金粉,在冬日暖阳里熠熠生辉。
“梅花香自苦寒来。”这话读书人常挂嘴边,可走近一嗅,又哪有什么扑鼻的香气?它的绽放,不像只为报春,更像与严冬较劲——你愈冷,我偏要在这冷中开出花来。这般脾性,着实令人敬重!樱花却不同,它的热闹是错位的,如同走错戏台的艺人,独自唱着不合时宜的曲子。我在想,这早绽的繁华,究竟是争先,还是一种无心的僭越?只怕草木也染了人世的急症——连开花都要赶着,生怕错过什么。然而早开往往早谢,这道理花不知,人难道也不懂?
望着满树梅樱,不禁心绪浮动。“山有嘉卉,侯栗侯梅”,梅是从《诗经》里走来的,承载着中原士人的精神图谱。王安石在江宁咏“墙角数枝梅”,陆游于驿外叹“零落成泥碾作尘”,那些花瓣上凝结的,是中国文人千百年的精神坚守——在严寒中守住自己的花期,哪怕无人得见。而樱,却教人想起遣唐使船队带走的唐风雅韵。这株早樱的开法,带着某种决绝的美学——将光华倾注于短短数日,然后毅然凋落。它们或许不知,自己正立在某个文化的十字路口:这里交汇着两种时间观与生命态度,一种是在严寒中等待时机的坚韧、顺势而为,另一种是抓住瞬间、决然绽放;一种是“凌寒独自开”的孤傲,另一种是“七日狂欢”的炽烈。忽然想起《群芳谱》里说梅“独先天下而春”,又说樱桃“春初第一果”。一个抢先报春,一个急着结果,倒都是急性子。可你看它们此刻哪有谁先谁后?梅有梅的沉着,樱有樱的天真,在这小园中,在寒风里,各开各的,又静静守望——这样也好。
走着走着,我忽然终于明白:梅的坚守与樱的躁进,都在这方寸之地交错、抗争,却又不得不共生。它们本属于不同时令,却要在同一片冻土上寻找生机。这又何尝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写照?不知怎的,那交错的花枝,在我眼里忽然都有了温度——不是春暖,而是冬日的、挣扎着的、活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