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著名翻译家沈萼梅(慈溪人)教授家属寄我的几张照片,照片虽然是黑白的,其中一张邓颖超接见外宾的照片,最引人注目,沈教授当时是位意大利语翻译,另外几张是沈教授与几位国外文学大师们的合照。问他们邓颖超是哪一年接见的外宾?参加的人员是谁?家属不知道,说大概是上世纪80年代左右,我当然也不知道,可以说一头雾水。
我向慈溪政协文史群的专家们求助,把照片发到政协文史通讯员的群里。不到五分钟,市方志办的王孙荣先生回了三个惊叹号,又补一句:“一排左一是冰心!邓颖超都认识的,其余人待考。”他建议我去翻阅《冰心年谱》和《邓颖超年谱》。我照做了,网上马上购买了《冰心年谱》,没有《邓颖超年谱》只找到《邓颖超传》,再翻出家里早有的《冰心儿童文学全集》《寄小读者》等书,《冰心儿童文学全集》中也有冰心生平年表简编,翻阅了几遍,却看不到冰心与邓颖超在一起的外事活动。
我想到了中国散文学会,他们有冰心散文奖评选活动,想必与冰心家属有联系多点,我马上与红孩会长联系,红会长告诉我,早年间与冰心女婿联系的,可惜前几年去世了,断了联系。寥寥数字,几乎又断了线索。红会长顿了顿,他又告诉我,可以找福州冰心文学馆的馆长试试,他叫王炳根,多年没有与他联系,自己手机又换了几个,已经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了。红会长提供了线索,看来还有希望在前。
冰心清瘦的脸,一身灰色的小立领衫,她的印像一直留在我的脑际,这张照片的背景我一定要找到。虽然我不认识王炳根,好在福州我也有熟悉的人,福建《政协天地》杂志的原执行主编戎章榕,他是慈溪人,他的父亲戎德亮跟着叶飞司令的部队,从上海到了福州,后来一直从事话剧导演、编剧工作,1949年前已经是著名的导演。章榕兄每年清明回乡祭祖扫墓,闽浙两地跑,作为嘉宾,也参加过杜湖文学奖的颁奖活动,乡情乡音难以割舍。我知道他的人脉像榕树的气根一样交错。微信那头,他丢来一句:“炳根老师我熟,他的手机我找一下,今晚给你回话。”
根据章榕兄提供的手机,我先发短消息给王馆长,说明了事件的来龙去脉,怕他以为是电信诈骗不接。就这样,我们之间互加了微信。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他,王馆长说这张照片他没见过,馆里和他著的《冰心年谱长编》也没有收进去,这时,我才知道《冰心年谱》不是同一个作者,王馆长编著的《冰心年谱长编》是目前最系统、最权威的冰心研究领域的重要工具书。240万字的巨著,分为上、下两册,此书以编年形式系统梳理冰心自1900年出生到1999年逝世近百年的生平事迹、文学创作、社会活动、人际交往等。好在王炳根老师找到了照片的时间:1978年8月30日,会议在人民大会堂,却不清楚出席会议的人员。
线索到此仍没有结果,与会者到底是谁?缺一份详细的名单。
一直在北京的我国卫星载人航天电子系统研究专家张明华教授,他也是慈溪观海卫出去的,在北京人脉较广。我请他问问,他在微信里愉快地答应了。没有多少时间,张教授回复了我,他找到了原来同在内蒙古建设兵团屯垦的战友,只不过,他们一个是浙江知青,一个是上海知青,高考恢复后同时考入大学,后来,他当了记者,还当了《人民日报》海外版副主编,他就是钱江老师。
两天后,张教授从微信发来一份发黄的报纸——1978年8月31日《人民日报》第四版上一条几百字的简讯:《邓颖超副委员长会见意大利妇女代表团》,照片下署名“新华社记者摄”。
我把报纸照片打印出来,并铺在书桌上,午后的光像1978年的光,重新显影。
1978年8月30日上午,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邓颖超会见意大利妇女代表团。这是由意大利卫生部长、众议员安塞尔米·蒂娜,参议院副议长罗马廖利·卡莱托尼·图利娅为领队的众议员,他们中的人员有作家、戏剧家、中学校长等,意大利驻中国大使方济曦和夫人陪同。
此次来访正值中国改革开放初期,中意两国共产党及妇女组织交流频繁。
邓颖超时任全国妇联名誉主席,要接待意大利客人,外交部领导到北京外国语学院找人,要求推荐一位懂意大利语的翻译。学院推荐了沈萼梅教授,一是她在教意大利语,二是曾多次担任中意高层交流的官方翻译,为领导人服务。
邓颖超与意大利妇女界朋友进行了热情友好的谈话,沈萼梅坐在邓颖超边上,交替传译或礼仪性翻译。安塞尔米·蒂娜部长等分别作了工作上的交流。会见后,邓颖超副委员长设午宴招待了意大利朋友。这次来访中,沈萼梅给邓颖超副委员长、安塞尔米·蒂娜等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也留下了一张非常珍贵的照片,此照片由新华社记者所摄。
中方出席会见的有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王炳南、各界妇女人士有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区棠亮、全国妇联副主席黄甘英、著名妇产科专家林巧稚、著名作家谢冰心等,沈萼梅当时站在最后排右一(短发、身材高挑的女士)。
我闭上眼睛思索着,耳边仿佛仍有掌声。掌声里,1978年8月30日的风,从人民大会堂穹顶吹下来,掠过冰心的白发,掠过邓颖超的笑颜,掠过沈萼梅手中的卡片,吹到今天我的书桌上,吹得照片微微颤动。
我于是写下这些字,向各位参与者道声感谢,也替我自己,完成一次迟到四十六年的记录。那一年,国门初开,三位女性以不同的身份,在同一时空交汇:
邓颖超以国家之名,向友谊致意;
谢冰心以文学之名,向爱心致意;
沈萼梅以语言之名,向沟通致意。
而我,以散文之名,向她们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