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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阿康寿头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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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在我们周塘,说一个人寿头,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真傻,一个是老实。阿康寿头是真傻,因为他爹妈是嫡亲表兄妹。

  他家住在前祠第二进的西厢。

  阿康寿头大我一辈的样子,跟他娘住在一起,从小喊“妈妈”。我们这边的人,老一辈喊娘都喊“姆嬷”,独有他,“妈妈”从小喊到老。小孩子喊“妈妈”,很可爱的;这都一把年纪了,还喊“妈妈”,让人觉得挺滑稽的。

  他一直跟妈妈睡在一起。小的时候,他爹要来睡,他愣是不肯,让他爹去跟自己的妈妈睡,独有这一点是聪明的。等到他发育了,促狭鬼们就会向他招手,问他:“阿康,你妈的奶奶(读第一声,乳房的意思)大不大?”或者:“阿康,有没有吃你妈妈的奶?”阿康有时嘿嘿傻笑,有时就会说实话:“我摸的。”“那你妈妈真好……”“妈妈要打我的!”一群促狭鬼就都猥琐地笑起来。

  因为他是寿头,摸妈妈的胸口也就算了,大家见怪不怪。突然有一天,三太婆惊叫起来。三太婆住在阿康家对面的东厢,中间隔着花墙。那天,她没有关死外窗,只是虚掩着。外窗是雕花的实木小门,不镂空的,可以从里面插住。内窗是福字格子窗,糊着窗纸。正是傍晚时分,三太婆的房里暗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似乎隐隐有点亮起来,她也没在意。突然,一道竖条子的夕阳红光直射进来,三太婆一个警觉,因为她正在洗澡。她转头看见一双眼睛,“谁!”她赶紧用衣服掩住胸口,听见有人跑了,打开窗一看,是阿康的背影。若是换做别人,或许也就算了,偏是三太婆是个不依不饶的人。她在花墙的过道门里就喊开了:“阿康娘,阿康娘,你家阿康看我洗身子呢。”这样一嚷嚷,檐下就站了好些人。阿康娘丢不起这个脸,就拿起笤帚打阿康。阿康大喊:“我给三太太送瓜瓜,我又不知道三太太在洗澡!”后来,有人在三太婆的窗口,果然见到了一小溜白瓜片儿。

  这事也就一阵风过了。但是促狭鬼们还是会打趣他:“阿康,你偷看三太太洗澡了?”阿康不响,他们就给他吃一颗小糖,又问道:“阿康,那你洗澡是自己洗的呢还是妈妈给你洗的?”“擦泥羞皮(身上的泥垢)是妈妈给我擦的!”“那你的小虫虫呢?”大家又都发出猥琐的笑来。

  阿康家后面一进有个老姑娘叫阿梅,长得凹凸有致。每当阿梅从阿康家门前过的时候,阿康的眼睛就放光,一直看着她。阿康娘起先没注意,后来看见阿康傻笑,就打他脑袋。没人知道,阿康在跟踪阿梅。阿梅在老屋里穿来穿去,阿康总是远远地跟着。有一阵,阿梅好像很忧郁的样子,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在廊檐下,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过来。老屋里有许多地方是不见天日的,而阿梅偏偏喜欢这样的角落。突然,阿康跳出来,从后面揭起了阿梅的裙子,“哈哈,花短裤!”阿梅大吃一惊,突然猛醒,一边跑一边骂道:“流氓!”过了没一会儿,阿梅的爹娘打上门来。不久,听到了阿康家里传来了杀猪一样的叫声,“我不敢了,我不敢了!”阿康的爹在痛下杀手。

  这事半年后,阿梅到上海去做阿姆(保姆)了。但是,她的爹娘放话说,是寿头阿康把他们女儿吓着了。

  其实,阿康很老实的,不知怎的,偏偏这两件事,一直被人说道。后来,他爹死了,就只剩下母子俩了。

  老了的阿康,剃着寸头,一簇一簇的白头发,很是显眼。他的脸有点虚胖,耷拉着,两只眼睛分得很开,浑浊无光;有时流着口水,或者嘴角带着白沫;衣服的前襟上,总有他擦手的污迹。一日三餐,都是他的老娘打理。有一天,他坐在檐下,一只碗放在腿上,在吃“烤煸洋芋艿”。所谓“烤煸洋芋艿”者,就是盐炒小洋芋,为了入味,用锅铲把它按扁,裂开来,咸味就进去了。他看见我,嘿嘿笑着,把碗递过来:“我妈妈烧的,很好吃!”我说:“你自己吃,自己吃!”他还是认得我的,把我当做自己人。阿康娘看见我,拿了两三个放到我的手里,“尝尝,味道还好的。”然后拉住我,问我,像阿康这样的寿头,国家有没有补助的,“等我死了,不知他怎么办呢。”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最后一次看见阿康,是他娘在给他洗头。估计有一阵没去理发了,阿康的头发有点乱。那时已是初冬,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天气很好。阿康的头上冒着热气。阿康娘一头白发,在阳光下,越发闪亮。她佝偻着背,把一盆混杂着头发的肥皂水倒掉,重新倒上一瓶热水,然后,又从缸里舀了一点冷水倒进去,用手试试水温。“头伸过来,侬个寿头!”这话,半是暖洋洋,半是沉甸甸。“妈妈,太烫了。”“没烫,热一点好,冷了要伤风的。”阿康娘一手按着他的头,一手拿热水毛巾给他淋头。她的手上全是老年斑,捋起袖子的手臂像枯枝,上面全是一条条的筋,像蚯蚓一样。

  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春,前祠老屋里,突然传出了阿康的喊声:“妈妈,你起来呀,你起来呀!”这样地喊了好一会,族人走进去,一摸,阿康娘已经硬了。

  “侬个寿头,你妈跟你睡在一起,死了都不知道!”

  他们只有一张雕花的老眠床,床上镂空的花件快要掉下来了,用线绑住,半挂着。

  “妈妈,妈妈!”一个苍老的声音,用孩子的腔调,不断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