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亲恩人的后人见面,安排在青林湾的一个茶室,“述而工坊”包厢。素未谋面的“冀鲁人”提前两天发来消息:“与刘政委约定了”,并发定位。战友私信我说:“‘冀鲁人’是我们群主,本名潘素宝,退休前是江北司法局局长。”我与这战友虽曾在兵团同一方热土同历风雨近十载,却因分属不同连队,直至近日方谋面相识,其中亦有一段曲折。起因是我在“大河奔流”公众号上发文,文末附记:“几年寻找母亲救命恩人刘县长及后人无果。”一位名为“海鹰”的网友留言:“作者的名字好熟悉,似是兵团战友”,又说“可以联系刘县长儿子”。我回复:“太好了!请告之。”然十数天杳无音讯。或许文章沉没,“海鹰”未见我的回应。“海鹰”之名自带一股开阔、矫健、刚阳之气,令人想到勇敢、翱翔与力量。然而,不知何故,其帐号无法被搜索。幸而几日后,上海同学发来微信,说见到文章与留言,特来告知:“海鹰”是实名,姓翟,是他同连战友,一位女同志!我即恳请他替我联系海鹰,并速回一趟故乡。终于,我在他陪同下驱车赴镇海,在一老旧小区见到了海鹰,她正悉心照料年迈卧床的母亲,尽孝女之道,眉目间尽是柔韧之静气。原来,刘政委、冀鲁人、海鹰,皆为南下干部后人。当年他们父辈同属南下干部纵队“三支一大六中”,随军南下,接管旧政权,开辟新纪元。“六中”队长刘春泉,山东乐陵人,“乐陵”,取“乐毅伐齐,择陵而城”之意。南下前,他是山东渤海区一地委南皮县县长,南下后,任慈溪人民政府首任县长。母亲的救命恩人正是刘县长,而冀鲁人口中的“刘政委”,则是刘县长长子——刘国英。
约六七年前,母亲神志尚清,曾向我述及旧事:上世纪五十年代,她患肺结核,当时称痨病,视作绝症,医生断言活不过三十六岁(那年她三十出头),是刘县长助她闯过了鬼门关。她与刘县长同住慈城保黎医院,成为病友。刘县长病情更重,却仍关切她这位乡村教师。得知母亲尚有手术一线生机,而本地医疗无力实施,他便联系上海战友,落实同济医院,让母亲得以转院手术。“两年后再去保黎医院,刘县长已不在那里,再未谋面,欠他的钱也没能还上。”母亲的话令我震惊,也让我心中原本模糊的身影,霎时变得高大、丰满,有了温度和色彩。
我其实是见过刘县长的,尽管当时我才五岁,只知他是个爱管闲事的路人,可他的形象与言语,却清晰地印在我心底。旁人多说我记性奇好,妻子也常讶异我“儿时事记得牢”。其实,我的记忆力并不异于常人,不过是“远事清晰、近事易忘”罢了。儿时种种,记住不少,忘记更多。能记住的,皆因印象深刻、内心反复回味而强化,或因情景再现而巩固。对刘县长的记忆,正属此列。我由奶娘养大。她每见我,总絮絮说过往,直至我成年仍念念不忘:“那个人,一定是领导同志!肯定是的!”场景一次次再现,让我对当年的一幕至今记忆犹新。那年,奶娘翻越长溪岭去慈城看望我,因我少不更事,纠住奶娘难以分离,母亲误解并迁怒于她,便僵在路旁。一过路男子称母亲“小周”,问明原委后,直言批评母亲言辞、处事不当,不仅化解僵局,还借钱给母亲,结清拖欠的抚养费。奶娘是不识字的农村妇女,淳朴本分,在她满腹委屈无从辩解之际,忽有人公正无私、仗义执言,躬身解局,于她而言,真有拨云见日之感。她口中“领导同志”,无异于为民做主的青天!
两个不相干的形象,至此完美重合。世间受恩未必能报恩,但不可不感恩。我理解当时的交通闭塞、音讯难通,也从母亲反复强调“他已不在那里”的语气中,隐约察觉她有不愿说破的猜测。自此,寻找恩人及其后人,替母亲作一回响,了却这段恩情,成了我心愿。然而,当海鹰传来消息:“群主已与刘大哥通话,他抱恙在身,但状况尚可,同意见面”,我反生忐忑。这么多年过去,刘县长早已作古,此时贸然求见其后人,是否唐突?见面该说些什么?怎样表达才算得体?什么形式才契合感恩之情?我设想过多种情形与“台词”,却无一自觉妥帖。好在冀鲁人已代我约定时间、地点,并说海鹰与另一老乡也想借此机会见见刘政委,这才解我大半心结。
我携大侄女同往。兄长去世早,侄女自小懂事自立,处事周全,特意备一束鲜花。她住得近,离茶室仅五分钟车程,为提前到点等候,我与她汇合后,提早近一小时出门。途中,我嘱咐已退休的侄女,“等下来的人,都称叔叔阿姨”。不料,推门进入“述而工坊”,却见茶台边已端坐一人!我一怔,快步上前,脱口感激道:“潘同志!您这么早啊!”他起身拉下口罩,握住我伸出的手,语气平和亲切:“我姓刘。”“噢!是刘叔叔!”我赶忙改口,侄女随即献上花,并给我俩拍合影。待落座,许是习惯军人礼节,他脱帽置放一旁,微笑道:“你叫大了啦。”我似拿错剧本,言辞接连出错,略有尴尬。但随后他问我住处、车程,那语气神态,平易朴实,宛如一位似曾相识、充满烟火气的邻家大哥!“刘大哥——”我自然而然舍弃“刘政委”的称谓。
不久,海鹰与同乡肖芬也提前到来。她们进门便与刘大哥互致问候,寒暄。冀鲁人准点到达,人未见,爽朗笑声先入:“呵呵,都早到了啊!”众人围坐茶台,侄女承担茶艺师角色,静坐一侧,默默沏茶、分茶、续茶。“述而工坊”包厢之名,古今交融、虚实相生、文化意涵浓厚,很应景。“述而”或许源于《论语》“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此乃孔子治学要义,强调对前人文化精髓的忠实阐释、传承与发扬。“工坊”一词则从传统劳作场所演变为思想碰撞、经验共享、多元协作的现代平台,成为连接往昔与未来的纽带。此番意境,正暗合这场感恩之会——话题很快超越个人情感,延展为对历史的回顾,对先烈的缅怀,对逝去青春的致敬,以及对未来的憧憬,直抵寻恩感恩的本源本质。
七十七年前,中央要求华东地区调一万五千名干部南下,接管苏南、上海、浙江。华东局将任务悉数交予山东解放区。山东省委号召“把最好的干部送到江南”。“父亲所在第六中队由南皮县干部组成,被分配接管余姚县”,刘大哥说,“因接管慈溪的队长病返山东,父亲被临时调任慈溪县长,其他南皮干部多留余姚。几年后他患肺结核,入住保黎医院。病重时医生判定仅余三月之寿。幸而后来用上新药,才逃过一劫,痊愈后到宁波地委工作,直至一九八三年离休。”
南下干部将他乡作故乡,在陌生土地上付出巨大牺牲。刘大哥长我四岁。他说:四九年底,他出生在慈城。当时实行供给制,无工资,规定生育配发一套衣物用品。母亲生下双胞胎,却不愿“特殊化”,再去讨领一套。未料南方阴寒远超北方人的想象,四日后父亲下乡归来,双胞胎兄弟已因冻夭折。他成年后入伍工程兵,于大西北荒山峻岭间,开山凿石十四年——任务高度保密,因事关“两弹一星”工程;转业后,在宁波公安局工作,后筹建大榭公安分局,任政委。刘大哥言语简洁清晰,然较之冀鲁人中气充沛、洪亮,显得平直低缓。海鹰与肖芬建议他去上海就医。他笑言:“别太迷信大城市,本地医疗水平已很好,结论和方案被上海推翻的极少。”随即话锋一转:“我现在一切如常,无需住院,无需服药,无需化疗。”如此克制的表述,想必暗含宽慰他人之意,这需有乐观而强大内心。令人不由感叹:真有乃父之风!
冀鲁人、海鹰、肖芬的父亲接管余姚时,分别担任的公安局长、区长、区委书记,与其他接管余姚的南皮干部一同在陌生环境中克难奉献。他们在接管政权、剿匪反霸和建设发展上作出贡献,为余姚的解放和初期建设奠定了坚实基础,涌现许多英勇人物:刘文正剿匪牺牲;金仲发深入匪穴争取对方,惨遭杀害;季殿凱后调任瑞安县委书记,因带头劳动获伟人批示,成为全国典型。他们以父辈为荣,亦以“山东南皮后人”自豪。
然而,南皮县今属河北。或许正如慈溪山北变三北,因行政区划调整而变迁,或许这也是“潘群主”以冀鲁两省定义自己的缘由。冀鲁人与刘大哥特别熟悉,联系密切,言谈随意,大约不仅因曾同在公安政法系统,更有历史渊源。冀鲁人向我介绍:“我二爷爷潘玉凱,一九三八年与刘县长同批入党入伍。”我说:“嗯,我们这儿称二叔公。他是烈士,革命前是教书先生。”自与海鹰联系后,我格外关注南下干部尤其是南皮中队的信息,故很多话题我皆可接续。他俩家可谓革命世交。冀鲁人正色地对我道:“今天的事你要好好写写!习总书记非常重视革命精神与传统的传承。”刘大哥似乎怕我有压力,转向我笑言:“你看,他说话还有领导口气吧?我退休后就不这样了。”冀鲁人闻言呵呵笑道:“没办法,我还常参与社会活动。”他从基层民警开始,逐步走上领导岗位,长期在公安政法系统工作,从区政法委退休后,仍发挥余热:加入关工委,入选浙江省红色讲师团,宣讲抗战故事、普法宣传、帮助迷途青少年,推行“附条件不起诉”,助人重返正轨而不留污点……
茶香渐淡日西沉,为避夜间行车,众人催我先行。起身道别时,刘大哥、冀鲁人执意送至门口。这一刻,寻恩的执念终于落地生根——它不再只是母亲未尽的嘱托,也不仅是我个人的夙愿,而成为一段被重新照亮的历史中,温暖而庄严的回响。
南下,是一个时代的背影;感恩,是穿越时光的烛火。从山东乐陵到浙东慈城,从“刘县长”到“刘大哥”,从素未谋面到“述而工坊”亲切叙话——这条寻恩之路,连起的不仅是两个家庭,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图谱。他们把他乡作故乡,在陌生的土地上播下理想、牺牲与奉献;而我们这些后人,在历史的缝隙中打捞记忆,在感恩的仪式里确认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