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曾说过,我一位阿姨的婆婆到了晚年,正吃这一顿饭,就问下一顿吃什么。当时,我们把这当作一个笑谈。这次回老家,我发现母亲已变成了那位老婆婆。
正在吃早饭呢,母亲就在问,咱们中午吃什么;正在吃午饭呢,母亲又在问,咱们晚上吃什么。有时候,吃着今天的饭,她已在琢磨着,打算明天吃什么。和那位阿姨的婆婆不同的是,那位老人家关心的是自己的饮食,母亲则是关心我的需求。
我知道,如果我不回老家,母亲就不会有这么多考虑。她和父亲平时的一日三餐,多年来已成了既定模式:早上蒸两碗麦面糊糊,煮两个鸡蛋;中午一人煮一碗薄面条和一点绿色蔬菜;晚上一人喝半斤牛奶,有时再给牛奶里各自泡半个馒头。只有家住不远的大姐和小妹来了,或者哪个外孙或外孙女上门,母亲和父亲的饮食才可能变化一下。
我回到老家了,母亲便想方设法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尤其是那顿中饭,她想尽可能做到不重复。今天上午吃面条,明天上午吃米饭;明天上午吃米饭,后天上午就吃饺子。
即使连续吃面条,母亲也要尽可能做到有变化。今天上午吃旗花面,明天上午就吃蘸水面;今天上午吃窄面,明天上午就吃宽面;今天上午吃薄面,明天上午就吃厚面……而且浇面用的汤汁或下饭的菜,也会有所不同。即使连续吃饺子,馅也会想办法变一下。
父亲母亲年纪大了,牙齿脱落,肠胃不好,消化功能弱。我回到老家,很多时候,我们的饭要分开做、分开吃。尤其是那顿中饭,几乎顿顿如此,想起来都麻烦。
如果是吃面条,母亲就先给我擀面。我吃的面条要宽一点、厚一点,吃起来要筋道、有嚼劲。母亲擀好面了,先给我煮好捞出来,调好汤汁,备好下饭菜,让我先吃起来。然后她再给自己和父亲擀面。他们吃的面条要窄一点、薄一些,煮的时间长一些。
如果是吃饺子,大多是我一个人在吃。母亲包好饺子,煮好,调好汤汁,还是让我先吃。她再给自己和父亲煮面条。父亲的牙齿几乎掉光了,因为牙龈萎缩得厉害,以前配的假牙早已丢弃。母亲呢,如今戴着假牙勉强能吃东西,要嚼食物也不太方便。吃饺子要嚼,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个负担;而吃面条,只要擀薄、煮透,囫囵着就咽下去了。
吃米饭的话,饭蒸好了,母亲给我盛出来,让我先吃。她再把自己和父亲吃的饭盛出来,加上一点汤汁,再倒回炒锅里煮一会儿,等它软烂了才盛出来吃。
看着母亲那么麻烦,我说,我跟着你们一起吃。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们怎样吃,我就怎样吃。母亲不答应,她说,那怎么行,我们老了,你还年轻着呢。
回到老家吃饭,母亲几乎每一顿给我盛的饭都要多出来,她似乎总怕我吃不饱。我笑着说,这样吃下去,再回到慈溪单位里,同事们都要说——“回了一趟老家,又胖了许多”。母亲说,小伙子嘛,还吃不下这一点饭?我笑了,难道她不知道,我已年过半百啦。
母亲有时似乎想起来,我已经不是昔日她眼里的小伙子了。她就说,吃吧,这点饭又不多。吃几顿饱饭,就能胖起来吗?她又说,胖了就胖了,胖一点怕什么。你这年龄,也到了该胖的时候了,再说了,胖一点好看,看起来也结实。我默笑无语。
母亲有时也提醒或劝阻说,吃不完就剩下,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要把人吃撑了。吃撑了不舒服,何必为了吃完不剩,让人不舒服。剩下了就放着,没关系的。
有时,母亲给我准备的饭,我刚好吃完了。她便有些不安起来,问我是不是做得少了,问我是不是没吃够,要不要再吃点别的。在我再三强调自己吃饱了之后,她似乎才放下心来,连声说,吃饱就好,吃够就好,吃完就好,那就是今天做得刚合适。
很多时候,正在吃这一顿,母亲就问下一顿吃什么,我往往说随便,或者说,什么方便就吃什么。这个时候,母亲往往拿不定主意,看起来有些犹豫不决,有些小苦恼。我便在她提说的几样饭食里点上一种,于是她放松下来,开始准备起来。
有时我也会直接点餐,跟她说我想吃什么,用商量的口气,征求她的意见。她一听,一脸喜悦说,好好好,这有啥不能做的。你去给咱买菜,我这就做起来。
母亲年纪大了,记性也越来越差。做饭菜时,她有时会忘记放调料或放轻了。她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有时会这样,就在我吃饭时,把油盐酱醋油泼辣子等,端来放在我面前,让我自己觉得不可口时再调。母亲年纪大了,味觉有些退化,或者忘记已给饭菜里放过调料。因此,她有时会给菜里把调料放重了或放了两次。等她自己发现后,便一脸歉意,采取补救措施。或者加水稀释,或者让我不要吃了,要端走重做其他菜,我拦也拦不住。
母亲做饭时,我想给她帮忙,她不让我动手。我说我会做,她笑着说,我知道你会做的,你们在外面吃的样数多,咱家里吃的简单,我很快就做好了,用不着你动手。于是,我站在旁边,偶尔帮她淘个菜、洗个碟子,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她做,陪她说说话。
在家里待的时间长了一些,我便想着,自己要给父母做一顿饭。我买来菜,在厨房里忙碌着。母亲似乎不放心,她一会儿进来看一下,一会儿进来问一声。有时我觉得烦了,就说,你不用管,你去歇着嘛。母亲讪讪地走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重了。她再次忍不住进来时,我便故意向她请教些什么,她这才放松下来,又高兴起来。
有时,我们之间也起争执。母亲把昨天甚至前天的剩菜又端出来了,我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给她说这不能吃了。她尝了一口说,这好着呢。我说已经坏了,要倒掉。她说,你们不要吃,我来吃。一天到晚,这个坏了,那个要倒掉,咱真格有钱了,这么讲究的,这么浪费的!倒这倒那的,都不觉得可惜……见她这样,我一时无语。
意识到自己刚才态度的生硬,我便给她耐心解释起来。我给她讲这些剩菜,对人身体的危害;举例说她肠胃不好,经常还要吃药;给她说住一次医院,人要受罪,还要花大钱,那些钱能买多少好吃的……其实这些话,我以前给她电话里说过,当面也说过,都不知说过多少回了。她这才柔和下来,说这剩菜不吃了,倒给隔壁叔父家的牛吃……
前些年,母亲为我要做这个,要做那个,我想着让她好好歇息,总是阻拦她。这几年,我渐渐认识到,只要她想做,只要她还能做的事,不伤害她的身体,就让她去做吧。我有时还故意叫她做一些事,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比如,让她做某个饭食。
前些年,我认识到,“孝顺”就是既要孝敬又要顺从。这几年,我认识到,在有些事情上不能顺着母亲,要阻拦,甚至要做坚决的“斗争”。比如,她要吃剩菜,她把一些食物长期放在冰箱里,她有时舍不得开灯、开空调……
以前,我也知道“色难”的道理。回到老家时,我暗暗提醒自己,对父母态度要温和,语气要柔和,要多一些体谅和耐心。但有时不知不觉烦躁了,还是会语气生硬起来,脸色肯定也难看了,甚至会为一些事数说起他们。要做到和颜悦色真的太难了。
我想,常年不在父母身边的我,还是缺少和他们相处的经验;常年在外生活的我,有些想法已脱离了老家的生活实际。我得不时反省,时时警觉,学习和他们相处呀。
吃着母亲做的饭,我在想,如果我离开老家了,母亲做饭就轻松了,她也许会长长地出一口气。但我又想,如果我继续待在老家,她还会一直问:咱下一顿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