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年轻人喜好到外地旅游过年,腊月廿八晚上,随爸妈远游厦门的孙女,给我传来许多鹭岛的旖旎风光,隔屏闻香,遥寄新年祝愿。凝望窗外各色耀眼的礼花,忽然想起又到了举盏谈笑辞旧岁,人间至味是团圆的时刻。记忆霎间拉近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上外婆家过年的童趣时光。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以后的几天,母亲就会嘱咐上小学的我给大舅写信,信的主要内容就是拟定去外婆家过年的日子,当我将写着宁波镇海三官堂的信封,粘贴上八分钱的邮票,投进位于坎墩羊路头老邮局的信箱时,一年一度去外婆家过年的喜悦也算从此弥漫开了。
切冻米糖,炸油豆腐,炒花生蚕豆,家里的老房子氤氲着三北人特有的年味,也备齐了捎给外婆家过年的慈溪特产。临睡,母亲把新衣服、新鞋子齐刷刷地摆放在我们兄妹床前,想着明天就能穿着新衣见到心爱的外婆,这个晚上我甭提睡得有多香。
鸡叫三遍,天蒙蒙亮,老街幽静的石板路就响起了“嗒嗒”的脚步声。去外婆家,先去赶坎西到浒山的早班客车。班车是从相公殿始发途经坎西的。还好,大过年又大清早的,乘客不是特别多。随着站长“嘟——嘟嘟”哨声吹响,同时小绿旗向前一挥,班车徐徐启动。父母亲也终于放下了肩上的大包小包,环顾着我们兄妹仨,舒展开了笑脸。
在浒山站换乘班车,印象中南门的老浒山站不算高大,却东西连体排开,大厅通透。候车处上方,有铁丝串起标有排队序号的数字卡片。约莫快到检票时间,我们就催促着父母亲一起去对号排队。“咔嚓”,进了检票口,就像进了幸福门。
白沙,樟树,观城,龙山,汽车经过一个个站点,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已近晌午。我们在离外婆家最近的镇海庄市站下车,抄田间小路,紧走慢跑半小时,终于能看到三官堂油库的大油罐了。我是三兄妹的老大,又是轻装上阵,自然跑在最前面。“来了,来了!”舅舅早已在门口张望,外婆循声而出,刚听我喊叫,就一把把我搂在怀里,眼里噙着泪花,喃喃地念叨:阿祥,长高了,又长高了。
舅妈已张罗了一桌好菜,桌子中央放着刚经土灶炖煮的一大碗红烧肉,色泽红亮,缕缕热气升腾中透着浓郁的香味,一家子就围坐在一起,个个笑逐颜开。我们兄妹仨,经上午的旅途周遭,早已饥肠辘辘,面对平日难得馋嘴的红烧肉、鳗鱼鲞,就自顾大快朵颐了;两舅舅把盏言欢,一壶热腾腾的绍兴老酒,甘醇馥郁,颇有古人“春风送暖入屠苏”的兴致;母亲与外婆则紧挨而座,嘘寒问暖的,好像要把这一年没说上的都在这饭桌上补齐。肴核既尽,略显逼仄的外婆家整间飘逸着浓浓的亲情,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喜悦和年味。
三官堂村子不大,就几十户人家,可名声不小。村西面,是三官堂油库,当地人习惯上称大油库(因毗邻还有小油库)。北大门有部队士兵持枪站岗,着草绿色军装,一派英武。我和表兄等不敢走近,只能远远地站着观望,数辆油罐车进进出出,背景则是跟我们个头齐高的“严禁烟火”四个大字。天大地大安全最大,三官堂因此也鲜有社员过年燃放爆竹。
汽车看腻了,我们就去外婆家南边的外江塘(临近镇海口的甬江堤岸,江面已经很开阔)观兵舰,这些兵舰其实是隶属于海调四大队的海洋调查船,长期驻泊在甬江北岸,舷号海调401、402,还有更响亮的向阳红1号、3号等。兵舰威武雄壮,比大人手臂还粗的锚链垂直地落下江面,将它牢牢地拴在码头。可能欢度春节,舰面上挂满了各色小彩旗,而舰首一面大红旗艳丽夺目,迎着江风猎猎飘扬,永远不曾停歇。
兵舰虽威武,毕竟驻泊缺乏动感,当时有宁波至上海的大客轮,统称“上海轮”,一般傍晚从宁波三江口外滩起锚,次日早晨航达上海十六浦码头。客舱有三四层,舷窗一个挨着一个,看到甲板上伫立着的依稀“玩伴”,我和表兄等双手围拢呈喇叭状,声嘶力竭地向他们呼喊示欢。呜——汽笛长鸣,“上海轮”似乎也读懂了这份童心,敦睦回应着我们的一抹童真。
海调东面的窑厂更是我们留恋的玩耍处,其最醒目的便是那高耸入云的大烟囱,烟囱上写有国营宁波砖瓦二厂的大字,路人很远就能看到。过了正月初三四,陆续有宁波城里来的工人,乘坐5路公交,到三官堂终点站下车,三五成群地从我外婆家前面的砂石路上走过。印象中窑厂没有大门,我们可以自由出入,在大烟囱根部往上看,努力仰起头,烟雾升腾,云雾缭绕,顿感地在动,天在晃。窑厂角落有许多光鲜的“泥坯”,甚是柔软,于是兄妹们就发挥各自的想象,圆的就捏塑成馒头,长的两条交叉搓成了“彭桥”麻花。
在外婆家过年,最令我们开心的是晚饭后到海调四大队看露天电影了。印象里,驻队官兵整齐划一地端坐在操场中间,村民们或站或蹲坐于操场四周。为活跃春节气氛,电影开映前,有时还进行拉歌娱乐,军歌嘹亮,响彻夜空。放映的影片除了国产的样板戏,如《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有时也放几部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朝鲜等国的译制影片。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的《红旗渠》,影片里八百里太行逶迤连绵,特别是那句解说词:“只要有共产党,最大的困难也难不倒林县人民!”语调铿锵激昂,掷地有声,我至今还记忆犹存。
欢乐的时光终显短暂,当外婆把自酿的小圆子汤团尽数端出,喊我们多吃点的时候,我知道,我们要离开外婆家了,接下来将成新年又一次期盼和等待了。也不知舅舅、舅妈从哪搞来那么多好吃的,硬把父母亲从坎墩扛过来的袋子又塞得满满当当。俩妹妹小手挽着小手,满眼含着依恋和不舍。外婆轻抚着我的头,平静地最后叮咛着我母亲,目送我们至村口。挥手道别间,我蓦然发现,外婆布满褶皱的脸面顷刻已被泪水湿润了。
时光荏苒,转瞬已过半个世纪。祖国建设日新月异,我们的家庭生活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三官堂自然村因三官堂大桥的兴建而作了整体搬迁,舅舅家人全都住进了宽敞明亮、环境怡人的安置新家园;当年观兵舰轮船的甬江堤岸今成了巍峨三官堂大桥的桥堍,而通苏嘉甬高铁和宁慈城际铁路慈溪站落户我家乡坎墩,到时须臾就能跟表兄等儿时玩伴晤面,交通出行的快捷便利更不可同日而语了。
“燕子经年梦,梧桐昨暮非。”慈祥的外婆已作古多年,微信早已替代了书信,聚餐天天似过年;“复兴号”彰显中国速度,“上海轮”黯然匿迹甬江;玩泥坯衍生了孩童们时尚的捏彩泥,影院俨然高大上。重拾儿时过年的期许和纯真温暖,些许感慨岁月的流逝,时代的变迁。
年,流淌着亲情,凝聚着挚爱,包裹着记忆,盈满了欢乐,更烙有时代的印痕,是传统文化与现代潮流的诗意邂逅。采撷杨绛先生的文字:“生活,半是烟火半清欢。”儿时的过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体验,虽然当时物质匮乏,出行颇费周折,可人情质朴淳厚,团聚温馨满满,每每忆起,都会弥香四溢,萦绕心间。
窗台上的冬青切枝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圆润晶莹,犹如红玛瑙般透着最美丽的中国红。念想此刻孙女正幸福地依偎在爸妈怀中,陶醉于世茂海峡双子塔绚丽多彩的光影盛宴,夜色璀璨,祖国一派祥和。
绵延岁月,缱绻人生,年味渐淡,情愫依旧。再忆外婆慈,再见三官堂,再续大年情,再祈国运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