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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落日熔金》后记

日期: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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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儿子说:“请你在五十岁生日前读完这个小说,你就会思考该如何度过后半生。”随即,他发来《你一生的故事》,美国华裔作家特德·姜写的。

  正是2025年的岁末,太阳无比慷慨,我漫步在操场里,刷了一遍朋友圈。这个世纪不觉已过去四分之一,似乎每个人都在忙碌,忙着开会,忙着活动,忙着各种年度总结。我走到一棵楝树下抬头仰望,蓝天被枝头的黄果子切割了,却越发莹蓝,酷似我天命之年的心境。我没有什么好总结的。这一年,应该是这几年,AI卷席,纸媒艰难,流量为王,我这种业余写作者,依旧像小城某条巷子里的老店,守着自己的手艺——县城小镇上的手艺。很多次,儿子问我,能否写出几个“像样”的小说来,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单纯地喜欢,喜欢“作家”的好奇、想象与书写。

  随便捡一个时间段吧。某个学生早读时光,我无意瞥见北面公园河岸边,一个穿藏青色工装服的中年妇人埋头哭泣。她不时扭动手里的钥匙串,用手背抹眼泪。身后不远处,着花绿衣衫的大妈们,捏剑举扇,踢腿扭腰。还有几个保安,急匆匆地赶路。第一节下课后,那女人仍在柳树下,已停止了哭泣,神情木然地望着河水……这一整天,我无数次望向河岸,耳边始终有钥匙串在摇晃,小腹像吃了不消化的食物隐隐胀痛。晚饭后,我走向民工聚居的城中村。我在那里小心地走着,迎面冲来的嬉闹孩子与弥散的油辣烟火味,都难以消解我胸口的滞闷。我不放过身边走过的每个女人,我辨别着她们的容貌,希望早上在柳树下哭泣的那个女人突然出现。我没法询问她,也不可能安慰她,我只盼着她已一切正常。如果她愿意讲诉她的心事,我会找一条路边的窄弄,默默倾听。

  这种极为可笑的行为,自从练习小说起,从未停止过,见缝插针,时时刻刻。在无聊的监考、与陌生人聚餐,或围桌会议中,我忍不住去辨识一张张脸。他们聪慧的眉目,抑或试卷上胡乱的涂鸦。他们浮肿的眼泡虚夸的言辞,抑或细支烟燃烧时手指的颤栗。他们机械地念会议稿,念错后结巴着倒回,抑或滋润的嘴唇吐出低沉却有智慧的见识,都吸引着我。我在想象中猜测他们背后的悲喜人生。当他们以真真假假的样貌进入我的小说,我就像拥抱了一颗颗青葱或苍白的脑袋,拥抱了他们的迷惘无奈困顿,也拥抱了他们的自省坚毅与勇敢。

  大概受张爱玲影响,我不喜欢书写飞扬的超人精神,喜欢稳定和谐的人生底子,喜欢边缘小市民、“小镇民”的烟火气。有时,我也致敬经典,试图用古典意象以潜流或变体的形式渗入小说,以成为现代人共通的呼吸,却发现自己还没能力得到隐秘的回响——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就在于普通写作者踮着脚都很难触到模仿那一步。好在,无论怎样,每个人都可以自赋意义。这有点精神胜利法,却也给我这样的小城写作者足够的自洽与自由。

  岁末的最后一天,我终于读完《你一生的故事》。它的后劲超乎我的想象。以至于新年凌晨,做了一个噩梦。梦醒时分,噩梦又有了转机。醒来后,天气阴沉,大家在湿冷的空气中祝福新年。第二日又是大好晴天,我在阳台上收拾晾晒的衣服。黄昏时分,红日西沉。我趴着洁净的落地窗玻璃,眼睁睁地望见夕阳一点点沉到远处的高楼。近乎一分钟时间,那个圆润饱满的太阳被高楼吃掉小半个,半个,大半个,最后全部吃掉。那一刻,我发现手上的不锈钢衣架泛着金色,我揉眼睛的手指也是金色的。我突然明白,自己犹如《你一生的故事》中的主人公,已不再单纯地活在线性时间里,更不是活在环形时间里,而是活在整体时间里。

  “预知未来的人不会奢谈未来,读过岁月之书的人不会承认自己已读过它。”我想我与我故事中的人,都会在洞悉全部生命轨迹后,学会爱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