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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花草深处的乡愁

日期: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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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踏足故乡的土地了,身在异乡,孩提时代的村庄却常常在梦里出现。每当夜深人静,我便会被一阵阵泥土的气息唤醒,仿佛脚底轻轻踩过潮湿的田埂,耳畔又响起蛙声和虫鸣。于是,在一个个不眠的夜晚,我慢慢翻出藏在抽屉深处的那些旧作,像捡拾散落在风中的信笺,一点一点,拼凑曾经的那片小天地。

  多年前,刚开始动笔的时候,我只是在手边随意摊开一两张打印纸,回味当年用铅笔勾勒的野花形状:蒲公英像小小伞兵,随风而去;鸡冠花在院墙边,红得像夕阳坠落的火焰;紫花地丁如同隐藏在杂草中的小喇叭,一吹便是春的乐章。

  每篇旧作都带有一个烙印:与故乡有关。凌晨时分,借着台灯微弱的光,我开始整理它们:山涧旁的野蕨;池塘边的枣树;田坎上的黄花菜,小院子里的各色花朵——每一个名字都像刻在记忆里的坐标,指引我回到那个曾经每天奔跑嬉戏的地方。

  在童年的眼里,野蕨是山林最先醒来的精灵。清晨,露珠凝在叶尖,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微风拂过,蕨叶轻摇,像在向我招手。可谁想到,这片翠绿曾多少次安慰我爬山时的疲惫?摔倒时,它柔软的触感拭去我膝上的泪痕。如今,我在纸页间重拾那卷曲的小叶,让它在文字里继续呼吸。

  池塘边那棵枣树,长大后总是低垂着一串串甜蜜的果实。孩提时,我们躲在树影下,枣香满口,却也怕被大人发现偷吃。后来,我才知道,文叔叔用他严肃温暖的笑和红枣,掩饰着谁也无法触及的孤寂。如今,在文字的世界里,我让枣树永远葱茏,也让那份甜蜜在时光中不再褪色。

  每到夏末,黄花菜开得金黄,点缀在绿意盎然的路旁。盛开时,蝴蝶翩跹,蜜蜂忙碌,生机无限。我们放学后,总要摘几朵黄花菜带回家,让妈妈做成软糯的汤。那一碗金黄,温暖了胃,也暖化了心。后来,我把那金色的笑脸一笔一画地写进文字,就像把故乡的思念熬成一碗粘稠的汤汁。

  小院子里的各种花,一年四季,花开如火,娇艳欲滴。如今,我愿意让这团燃烧的色彩,在文字里熊熊燃烧,照亮我与故乡之间的漫漫距离。

  写着写着,我似乎又回到故乡的田野上。眼前是湿润的泥土,是抖动的稻浪,是一片片凌乱的野草。它们随性生长,不像园中栽培的花草那般温顺,却更真实、更有力量。我想,这或许就是故乡的魂:杂乱,却生机勃勃;平凡,却惊艳了岁月。

  夜色渐深,屋外的风声似乎也轻柔了下来。我整理完最后一张旧作,心里却重又空出一个位置——那里住着那些花花草草,也住着年少的自己。多年未归,却在梦里与它们相见;多年未触,却在笔端将它们唤醒。我的文字,像一条看隐秘的小径,把我一步步引向远方的故乡:山水,有泥土的芬芳;花草,有生命的律动;记忆,有不曾褪色的温暖。

  我想,这便是精神的还乡:不必踏上归途,只要打开记忆的匣子,就能让被时光掩埋的美好,重现眼前。那些年少时与野蕨窃窃私语的清晨,那些与红枣共尝甜蜜的午后,那些黄花菜与鸡冠花缠绵的夏日,都在我的文字中,化作一幅幅静谧而鲜活的画面。它们以最质朴的姿态,向远方的我招手,告诉我:哪怕千山万水阻隔,哪怕岁月匆匆流逝,那些在田坎上、池塘边、山林中萌芽的美好,都未曾在我心底凋零。它们如同故乡特有的方言,拐进梦里,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植物的清香,对我轻声诉说:

  “孩子,回家吧。”

  “别忘了趴在田埂上数数我们。”

  “等风来了,还要一起跳舞。”

  于是,我提笔,继续记下那些零散在记忆里的声音和影像。

  ——记忆的野草

  有一种野花,没有名字,只在院子尽头那片小荒坡上盛开。它们不惧烈日,也无惧风雨,铺成一片斑驳的金黄。孩子们跑过时,总被太阳晃得花影浮动,忍不住追逐。长大后才知,那些野草并不一定要名字才能美丽;正因为无名,才默默将生命之力洒向四季。它们教会我: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像它们一样,坚韧而自由。

  ——记忆的黄昏

  夏日的黄昏常常来得猛烈又匆忙,满天霞光一闪即逝。我们一群孩子在田埂上玩耍,吵闹声被风带向远山;归家时,金色的余晖还挂在稻穗上,把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母亲在厨房的灶台前忙碌,窗棂漏过几缕炊烟。我总觉得这慢条斯理的黄昏,足以抵过城市里任何一场华灯初上——温暖、真实,又带着家的味道。

  ——记忆的蛙声

  夜幕悄悄降临,田野里的蛙声便此起彼伏。那是大自然最古老的摇篮曲,让人昏昏欲睡,却又安心。偶尔抬头望,满天星子比灯火更亮。少年时,我和伙伴们抬着竹床在塘排上睡觉,直至黎明。我们在梦里追着萤火虫,追着蛙鸣,追着彼此的笑声,仿佛全世界都在我们的身边欢唱。

  ——记忆的烟火

  过年时的爆竹声,总要在老李树旁放上一串。炸开之后,灰烬飘落在脸上,也化作一种团圆的仪式感。我们围着小火堆烤玉米,玉米的边缘烤出一点焦香,嚼在嘴里甘甜。大人们在旁闲聊,孩子们追逐着手电筒的光影。那些夜晚,家门前的空地,曾盛满整个童年的欢乐。

  当我将这些点滴写下,发现自己竟已在字里行间走遍了故乡的四季:春的野蕨、夏的黄花菜、秋的红枣、冬的爆竹。记忆中的花花草草并非单纯的植物,它们是通往童年的钥匙,是我与故乡之间永不磨灭的纽带。

  窗外雨声淅沥,仿佛故乡的天也在回应我的笔触。此刻,纸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颤动。它们像那些年我轻抚过的嫩叶,像我曾埋在泥土里的笑声,也像那被风吹起的野草,永远朝着光亮生长。

  待到哪一天,我回到故乡,便不再惊慌。一路上,我会认出那沟渠旁的新苔、那田埂上的旧坎、那池塘边的枣树——也会看到那个仍在心中的童年,和那些花草一起,静待春华秋实。到那时,我会轻声对它们说:“我回来了。”它们会笑着点头,然后在风里,再次为我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