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德令哈,不是因为海子的召唤,而仅仅是我旅行中的一个普通落脚点,是进入祁连山的最后一个驿站。
自西宁出发,我努力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西北汉子,不再修饰自己,德令哈这个城市很契合我的形象:彪悍、萧瑟,贫瘠的戈壁以及破烂的市容,白杨树贯穿了整个德令哈。
晚饭后和朋友去江边溜达,宽阔的巴音河在灯光的映照下,却让我眼前一亮,这绚丽的夜景倏然让我想起了德令哈这个城市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遇见过,赶紧百度一下,恍然大悟,原来最早出现在我记忆里是因为曾经读过海子的诗,那首《今夜我在德令哈》。记得初读这首诗的时候,曾感慨海子的才华,他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诗,让我如痴如醉,让我欲罢不能!
海子固然是不幸的,二十五岁就草草了结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海子也是幸运的,他诞生在诗歌的黄金时代,他的每首诗都引起巨大的轰动,他的同时代也诞生了许多著名的诗人:舒婷、北岛、杨炼、顾城、余秀华等等,他们的朦胧诗如日月星辰,熠熠生辉,令我等一众文学青年顶礼膜拜,心向往之。在我生活的这座秀美的江南小城,各种诗社也横空出世,那时是朦胧诗的全盛时期,海子是我们大家的偶像。
所谓偶像,海子也只比我大了两三岁而已,记得《今夜我在德令哈》问世的时候我才过二十岁生日,情窦初开,那时向心爱的姑娘表达爱意的最常见的方式就是写信,而写信最常用的方式就是用一些偶像诗人的诗句来表达,既含蓄又优雅,还不失时尚,譬如舒婷的《致橡树》、北岛的《时间的玫瑰》、顾城的《一代人》,而海子的《今夜我在德令哈》里那句: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这句诗,则为我最终抱得美人归助了一臂之力。
海子卧轨自杀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和心爱的姑娘在北京出差旅游,那是1989年的春天。我已经忘记当时的心情了,反正很糟糕,只觉得天才就是天才,连结束生命的方式也是与众不同,但二十五岁未免太年轻了一点吧,你的所有的诗句就这样都成为了绝唱,这是我唯一所不能接受的。偶像的离去,一开始并没有削弱我们对诗歌的热爱,小城里的各种诗社仍然如火如荼地在创作在朗诵,我也时不时地写几首小诗送给心爱的恋人,生活一如既往的甜蜜、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生活中只要有诗有爱情,月薪一百多块的我照样活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笑容每天挂在脸上。
海子的死却在诗坛刮起了连锁反应:同为北大诗坛双子星的戈麦在1991年自缚石头沉于未名湖,浙江诗人方向1990年服毒自尽,以及顾城在1993年手刃妻子(也是诗人)后悬梁自杀,把我们这些诗歌爱好者看懵了——诗人本来应该是这个蓝星上最懂浪漫、最热爱生命的那群人,却一个个以非正常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在我们眼里,这些人应该是时代的宠儿、命运的弄潮儿,是神一般的存在,怎么这样草菅人命,怎么不珍惜这花花世界?这些极端的行为,对于我们这些崇拜者来说,不啻于一次直击灵魂的拷问:这些人真的值得我们去崇拜吗?诗人存立于世界的社会作用是什么?他们为人类为国家作出了什么贡献?培根说过,诗歌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能振奋人的精神。海子的诗确实振奋了我,让我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期许和向往,我从内心真的崇拜他,也感谢他,诚如他的一句经典诗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给人以无限的遐思和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时至今日,年近花甲,我依然对这个美丽的世界充满了憧憬,很大一部分是海子赋予我的力量和感悟。
而你,而你们却径自走了,走得那么坦然,那么决绝,那么义无反顾!那些华丽的诗句,终究被你自己所背叛,所蹂躏,所践踏,或许你们这些所谓的天才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或许你们这些所谓的天才不耻于和我们这些庸俗的人共同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而去到了另一个高贵的星球,那里只有美丽的诗歌、音乐与爱情,没有杀戮,没有贫穷与傲慢!
进入二十一世纪,朦胧诗的鼎盛期已结束,我们这帮拥趸者也都娶妻生子,生活归于柴米油盐,诗社也改成了商务洽谈室。三四十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当年的我们也大都早生华发,掐指一算,海子也六十多了。回想起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那段岁月,让人唏嘘不已,那些能让人倒背如流的经典诗句,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抛至九霄云外去了,以至于到了德令哈,只是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不问度娘,我是断不会想起海子了。
次日一早,便收拾行囊,朋友问:你是海子的粉丝,要不要去看看海子诗歌的存放地?导航显示也不远,我果断地拒绝了,我们的目的地是巍峨的祁连山、广袤的柴达木盆地,以及充满传奇色彩的河西四郡,这是一片被汉武大帝刘彻收复的土地。朋友笑曰:看来你是海子的伪粉丝。我莞尔一笑:我现在是霍去病的粉丝!
朋友哈哈大笑,随即登车离去。
德令哈,在我的后视镜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