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畅
推开“思绥草堂”的门时,记者身旁远道而来找寻族谱的陆先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空气中浮动着旧纸与陈墨交织的气息,仿佛时光在此沉淀。目光所及,皆是层层叠叠的谱牒。墙上巨幅的挂谱,则如老树裸露的根系,每一道脉络都不断延伸,深深扎根。库房里,更多的谱册从地面摞至天花板,形成一堵堵纸墙。
“就是这里了。”陆先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随着家中老人陆续过世,他忽然发觉,自己这一脉从何处迁来、因何落脚于此,竟已无人知晓。一次假期结束,别的孩子兴奋分享回老家的趣事,讲老家的街道、乡亲与习俗。轮到自家孩子,却一脸茫然。那晚,孩子仰头困惑又期待地问:“爷爷,我们是从哪里来的?”——那个瞬间,他像被什么击中了。“我不想将来我的子孙,连自己的‘来时路’都说不清楚。”
于是,我们来到了这里,这间看似寻常却蕴藏着无数家族历史的“思绥草堂”。它的主人,是国内家谱收藏第一人励双杰。
拾穗成蹊:从“废纸堆”里打捞千年文脉的守谱人
励双杰的故事,始于1993年周巷姚北古玩市场的一个旧书摊。一摞蒙尘的线装书堆在角落,那是一套32册的《上虞西华顾氏家谱》。多年后,他仍清晰记得那个瞬间:“接过家谱时,手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涌上心头,仿佛是命运的召唤,从此将他引上了家谱收藏之路。
那时,家谱是被人轻视的。在许多人眼里,不过是迁居时碍事的旧物、灶膛里引火的残卷,无数记载着家族渊源、先人世系的册页被遗弃、贱卖、化为纸浆。可励双杰却在那些被遗弃的纸页间,看见了一个个家族的身影:生卒嫁娶的礼俗,迁徙流转的足迹,乃至荣衰起伏间的歌哭……全部凝结在密密麻麻的方块小字里。
这些家谱,宛如一扇扇通往过去的窗户,让他窥见了历史的真实面貌。从此,他成了“拾穗者”。从慈溪的横河、观海卫,到皖南的乡野市集,再到江西、湖南、福建等地的故纸堆中,他寻找、抢救、修复。一部光绪年间詹天佑家族的《詹氏宗谱》,书页脆如薄冰,触手欲碎。未曾受过专业训练的他,凭着在上海图书馆观摩的回忆和自己无数次的摸索,熬浆糊、选补纸、描残字,耗时一年,让这部几乎消散的谱牒重新挺直脊梁。
“家谱是活着的历史。”励双杰常说,“尤其在慈溪,你翻开任何一本老谱,十之八九会看见‘迁自’‘徙居’的字眼。它们连起来,就是一部生动的地方移民史。”而这“史诗”的舞台,绝不限于慈溪。他收藏的谱牒里,记录着家族从山西一路南迁,从福建沿海北渡,从徽州翻山越岭而来的足迹。这些汇聚于慈溪的支脉,其根源却深深扎在全国各地的土壤里。
万谱成林:藏于民间的文明基因库
经年累月,散落的“支流”在励双杰手中汇聚成了“江河”。如今的“思绥草堂”里,3万册家谱,300余姓氏,2000多家族的故事在此安身。其规模,已悄然成为继上海图书馆、国家图书馆之后的全国第三大家谱收藏馆。
这里的收藏,是一座用纸张写就的文明基因库。最大的谱,最小的谱,印量至多的谱,孤本仅存的谱,彩绘的,红纸的,连同古老的雕版与活字……它们从库房中列队而出,宛如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家族聚会,无声诉说着家风何以传承,文明何以不息。
这其中最令他珍视的,是明代天顺二年《胡家宗谱》。这是一部比上海图书馆馆藏最早家谱还要早上十年的珍本,堪称家谱中的“活化石”。此外,尚有大量公立图书馆未曾收录的珍稀全本与孤本,其中不乏记录着革命火种的“红色家谱”。
“你看。”他随手抽出一本慈溪当地宗谱,指着一处迁徙记录,“‘清乾隆年间,自余姚梅川迁至慈北淹浦’,旁边还有批注,写迁居是因‘地滨海,新涨沙涂广阔,可事垦殖’。这就是最生动的移民与围垦实录。”
在励双杰看来,这些家谱绝非冰冷的破纸片。它们是一部部微型的“社会档案”:记载着先人如何协作筑塘抗潮,如何改良盐碱地,如何从农耕转向商贸,乃至如何将子弟送往上海、宁波闯荡商海——这正是慈溪移民文化中坚韧、务实、敢闯精神的原始脚本。
薪火永续:守护每一段“回家”的路
在励双杰看来,陆先生的困惑绝非个例,而是时代变迁中的普遍回响。
在慈溪这片由海浪与沙土年复一年围垦而成的土地上,“从哪里来”从来不是一句空谈。唐宋以降,北人南渡,瓯越东迁,一代代人为拓新土、谋生路在此汇聚、扎根。而家谱,正是这漫长迁徙中最忠实的注脚。
随着社会对家风传承与文化根脉的日益重视,越来越多的家族开始了寻根与修谱之旅。慈溪本地的师桥沈氏家族便是在这样的风潮中,借助励双杰提供的谱牒线索与专业指导,启动了新族谱的编修工程,让散佚的记忆重新接续。
更让励双杰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跨越省界的寻根故事。几年前,几位来自安徽的曹姓后人找到他,言谈急切。他们只知道祖上出过一位康熙年间的武状元,名讳依稀,更详细的传承已然模糊,族谱早已遗失。几番波折,他们最终在“思绥草堂”发现了清光绪二年编修的《礼和曹氏宗谱》。“就像在茫茫大海里找到了灯塔。”励双杰回忆道,“谱中清晰记载了武状元公的世系、事迹。这个家族后来依据谱中线索,不仅将先祖的墓茔妥善保护,更在原乡重修了祠堂,中断百年的香火与记忆终于重燃。”
这样的故事每年都在发生。天南地北的寻根者带着相似的迷茫与期盼走进“思绥草堂”,又带着寻获的答案与连接历史的踏实感离去。慈溪,这个曾经移民迁徙的“终点站”,因这3万册谱牒,成了无数人寻源寻根的“起点”。
告别时,励双杰送我们到门口。他回头望了望那片纸的密林,缓缓说道:“以前孩子问‘我从哪里来’,但现在,或许很多家庭的孩子,能指着家谱上的某一页、某一行,说‘看,我们家族就是这样走来的’。”
励双杰守护的,从来不只是纸。他守护的,是潮涌般迁入慈溪的先民们“向海要地”的围垦史诗,是“一担行李、一个家族”辗转而来的移民记忆,是无数人赖以确认自我、连接历史与未来的“来时路”。在这条路上,每一个姓氏都不孤独,每一个寻找根源的灵魂,都能听见时间的回响。文化传承的伟力,正藏在这份看似平凡、却无比执着的守护里——守护我们“从哪里来”,方能更坚定地知道,该“向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