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寒
在《河流》后记里,沈建基先生说自己“不能算是诗人,最多也只是个诗歌爱好者而已”。我想说,这绝对是一位年过八旬、创作超过一个甲子、已出版了八部诗集的资深诗人的谦辞。而我这个货真价实的诗歌爱好者,在逐一细读这部厚重的诗集后,内心却充满了深深的感动和敬意。
我不敢说自己完全读懂了沈先生的所有诗歌,但他的诗歌里,那对亲情、友情,以及对生活中一些屑小事物的关注和爱,却让我怦然心动。
《过叶柏寿》时,“天蓝得如此空洞——/大雪飘飘的日子再有谁为我深深祝福?”这里有诗人重过旧地的触目伤怀,也有对新亡的亲人的沉痛思念。《月湖辞》里,“漂泊的云已从远方归来/你不在,车水马龙的锦绣毫无意义”,诗人屡次寻访有着“长者之风”的友人而不得,浓重的牵挂和失落更是弥漫词间。《一个格尔木老人》里,“渐渐只见一绺白胡子在风中/——多像一撮闪烁晨光的盐”,诗人无疑看到了一个历经苍凉和坚韧的灵魂。一个人只有对生活充满热情和深沉的爱,他的笔下才会流淌出这些氤氲着温暖和真情的诗句。
沈建基先生不只是满足于对生活的发现和抒写,从他的诗篇里,你还能读出一位善良的老人对生活的深入思考。那个在婚庆现场演奏的《拉琴女》,被众人遗忘,诗人却在她喑哑的琴声中,看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山寺》内的人们,在此得到了“自我的安慰和满足”,而无钱焚烧“几百几千元一炷的高香”的人,却“只好满怀羞涩,假装向山下望远”。《真语》里的二楞,因为说了“你我不过迟早,你先一步而已”,“继而使这个世界笑得哗然”。诗人在关注弱小、思考生活的同时,也在引导读者调整视角,去发现和思考生活。
阅读沈先生的诗歌,你会发现,他的诗歌题材丰富,视野开阔。从空间来说,他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于是笔下有了“祁连山”“额尔齐斯河”“可可西里”“那措湖”“布达拉宫”……当然,他不仅仅在写异域风光,而是在诗句间,融入了醇厚的情思。《打马过天山》里,“红柳的思念随风起伏”;天山北麓半截沟里,《马的眼睛里滑落一滴清泪》,“一如抛洒草地上一颗晶莹的露珠”;远方的一朵云、一座雪峰、一豆灯光,都会让诗人《想起母亲的白头发》。这些深情闪光的诗句里,有着诗人面对自然山河的感慨和遐思,还有一个情感丰富的漂泊者,因眼前景物而触发的对故乡和亲友的深深思念。
从时间来说,沈先生的诗里有对往昔的追忆,甚至诗思飘飞腾跃,和古人交流对话,抒发了一种独特的生命体验。《哈尔滨之夜》里,“我试图用冷月打磨一把弯刀/收割旧时光里的星辰”;《西出阳关》里,山脉“以长河之水作为黑亮亮的琴弦”,弹奏出凉州古曲,“一路杨柳在身后纷纷飘落”,这分明是他在与大唐的王之涣和王维对话。《隔壁日出》里,他说“现在,我是大地之圆的中心/所有的石头是臣民”,眼前的一切为我所有;接着又意识到“其实,我的渺小与卑微/还不如一棵奔走风中的红柳”。这是一种个体面对自然时,看似矛盾而又真切的个人经验,而这“与日出无关——因为此时黎明,并非暮色”。你看,希望又一次降临,诗人在汲取力量后,又要追随生活的车轮毅然向前。
对沈先生有了些许了解后,我才懂得,这些热情质朴的诗句背后,有着这个昔日“养蜂人”丰富的生命体验和生活经验,那些漂泊的艰辛和苦难作为人生的背景和底色,已被他升华为对生活充满执着和爱的吟唱。
在和我的微信交流中,沈先生说:“我的诗歌太落伍了,而且太直白了……不值得认真去读。”而我阅读整部诗集,在凝望他收割的这些“旧时光里的星辰”时,却分明感受到了他对诗艺的不懈追求和精益求精。
沈先生不少诗篇里,出现诗句的跨行、甚至跨节,如《藏刀》等诗,诗人往往把一诗句截断,使其分属上下不同诗行或诗节,而诗意又有所黏连,使得诗句之间、两节之间韵味悠长。沈先生着力创作新诗,但他并未摒弃诗歌的形式美和音韵美,《太阳的庄园》隔节押韵,《卓玛》和《大风刮过山冈》节内和整体都押韵,且都是每节三行。这样既有视角上的美感,也使人在不禁朗诵时,情感随着诗节和韵律流淌。沈先生还喜欢用一句诗单独作为一节来结尾,如《沧桑已很遥远》《阳光》《母亲的轮椅》等,这样戛然而止,非常有力且产生回响,引人遐思。这些在某种程度上,也增强了他诗歌的辨识度。而《鹰笛》用“高原在暮色里缓缓跪下”一句收束,此句实为此诗的诗眼。和我谈起这一雄浑的意象,沈先生自己也认为“别人尚未用过,倒还可以自慰”。
《河流》五辑收入新诗198首(组),另有“辑外杂碎选遗”收入古体诗19首。沈先生自述“大概有三分之一多的作品在以前已出版过,这次虽然再选,但已都进行了修正删改,有的几乎是重写,有的会删去很多,有的连原题也改了,当然也有仅删改个别词句的”。这从诗末的写作时间、地点及说明中可以看出。而这正是一位长者在诗艺上的不满足,和对自己提出的新要求。
沈建基先生的诗歌,我过去读过一些,这一次集中读他的《河流》,使我对他更增添了敬意。他在后记里还说“这个集子大概是我集子中的末班车”,我还是真诚地祝愿他健康长寿,也渴望读到他更多的新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