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陈青衣的相识，每每想起来，孙大中都会面露微笑。
那是去年八月的一个早上，孙大中醒得有点早。啾啾的鸟啼声里，窗外是蒙蒙亮的天光。他刷了一会抖音，百无聊赖，索性就起床去西山公园走走。
西山公园的山，并不高，山顶有一座城楼，孙大中正在城楼上吹风，忽听到有古琴声从西边的山林里传来，不由得心中一动。自从这几年店里生意越来越忙，自己已经好久没碰琴了，但此时听到，心里陡地生出一种亲切感来，当下情不自禁向西行去。
城楼向西，是一条一米多宽的幽道，幽道上，此时人不多，偶尔才有一两个晨练的老人走过。琴声越来越响，这是电视剧《笑傲江湖》里的琴箫合奏曲，听得出来，演奏者对这首曲子还不是很熟练，好几个音还弹错了，但在这丛林曲径之间有这样的琴声，无疑是令人愉快的，孙大中不禁加快了脚步。
又转过一个弯，就是“啸风亭”，琴声正从那里传来。孙大中看到一个女子娇好的背影，和她的那张琴。
他站在不远处，假装看四野的风景，静静地听着。直到女子叫了一声“哎呀”，孙大中抬眼看去，原来是一阵风吹倒了曲谱架，几页曲谱从架子上掉出来，飘飘扬扬被风一直吹到山崖边的草丛里才停下。女子已停下了弹奏，站起来四顾求援，而此时此刻此地，只有他们两人，于是，女子的目光全落在了孙大中脸上。
孙大中略一迟疑，快步走向草丛。那几页曲谱此时正摇摇欲坠，他伸手试了一下，居然够不着。
背后传来女子紧张的声音：“哎，你小心点！”
孙大中把身子往后缩了缩，重新确认了一下与曲谱之间的距离，然后半蹲着，伸出右脚往前面草丛里探了探虚实，以免万一踩空翻下去。尽量往前踩实之后，才屏住呼吸，慢慢把身体重心往前移，又小心翼翼伸出右手中指食指勉强夹住曲谱，慢慢往后拖。
当孙大中成功取回曲谱，站起来回头看的时候，那女子还紧握着拳头。看得出来，刚才他在捡谱时，她正浑身替他使着劲。
孙大中走过去，把曲谱还给女子。这时，他看清了她，中等个儿，黑底印有褐黄色玉兰花朵的无领连衣裙，头发中长，扎着简单的马尾，短短的刘海往一侧微微斜着，瓜子脸，偏瘦，架着一副眼镜，十分清秀。
女子接过曲谱，腼腆而歉意：“谢谢你！”
孙大中笑了，说：“琴弹得不错，练多久了？”
“你是说‘笑傲江湖’吗？今天刚练！”
“怪不得有几个音弹错了！”孙大中直言不讳。
“嗯嗯！”女子点着头，目光里隐隐有一种问询，仿佛在说：“你也会吗？”
孙大中看看四周，山亭寂寂，唯有风声鸟鸣。他心中风雅的旧梦，此刻已被眼前这张琴唤醒，只见他微微一笑，说：“不介意的话，借你的琴试试？”
“好啊好啊！”女子由疑生喜，脸上的笑容，像被春风陡然吹开的湖面，她赶紧横跨一步，让出位置来。
孙大中也不多话，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向女子要谱，信手轻拂了一下琴弦，略一思索，便弹将起来，正是《笑傲江湖琴箫合奏曲》。
随着不断奔泻而出的琴声，女子早已看呆了，不仅仅因为万马奔腾般的琴声，更主要的是孙大中全身心沉浸其中的弹琴姿态，她从没真实见过一个人，竟然可以对一张琴如此忘我。琴声忽高忽低，忽缓忽急，正当女子无限沉迷之际，突然“铮”地一下，琴声戛然而止，一时间四下俱寂，唯有风吹过树林以及偶尔几片树叶落到山间的声响。
孙大中的两只手悬在半空，琴架上，一根弦已断成了两截。断弦在琴身上来回弹了几下后，软软地垂了下去，在山风中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女子情不自禁鼓起掌来，口气里满满的钦佩：“哇——你怎么可以弹得……怎么可以弹得这么好？”
孙大中不无歉意地站起来：“对不起啊，我弄坏你的琴了！”
“啊没事没事没事！我的琴弦本来就不太好了，正好换新的！”
孙大中略一欠身，这才算过了把琴弦弄断这个事了。他吸了一口气，说：“这是胡伟立先生的作品，这首曲子，当年红极一时。原是琴箫合奏曲，如果能配上箫，效果就会更好！”
“是的是的。”女子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您会吹箫吗？”
孙大中注意到她把“你”已改成了“您”，不由得微笑：“别客气，用‘你’就可以了，不用‘您’！”
“好的好的，那您……那你会吹箫吗？”
“会一点点吧！”孙大中谦虚着。
“真的呀！”女子的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晕：“那你你你，你明天还来吗？”
孙大中想了一下，说：“你呢？”
“如果你来，我就一定来！”女子的眼里全是期待。
“好！那我明天带箫来！”孙大中答应着：“也是这个时候吧？”
“嗯嗯嗯！”女子雀跃起来，山风吹动着她的连衣裙：“我叫陈青衣，耳东陈，青山的青，衣服的衣！”
孙大中如约而去，在“啸风亭”，两人一琴一箫，一遍又一遍地合奏着《笑傲江湖琴箫合奏曲》。显然，头一天从山上分别后，陈青衣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在熟悉曲子，因为第二天早上弹的时候，已经没有错音了，只是在弹奏技巧上，还是比较简单，孙大中少不得给她好一番指导。如此几遍下来，她的表现越来越好。琴声夹着箫音，箫音带着琴声，时而如相互问答，时而如相互缠绕。乐声天籁般回荡在山谷之间，引得来来去去晨练的人们，都情不自禁地倾听起来。
直到八点多钟，孙大中因为要去店里了，才停了下来。两人互留了微信，并约定第二天继续。
但第二天风雨大作，所以两人并没有上山，实际上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直都是秋雨连绵，可这并不影响两人通过微信进行密集的交流。谈琴艺，谈琴谱，谈琴史。陈青衣学古琴，也就一年多的时间，这让孙大中大为惊讶和赞赏，直夸陈青衣有“琴心”。陈青衣每天都会弹上几段，在孙大中的指点下，琴艺突飞猛进。
有一次，孙大中趁着酒兴听完她的《潇湘水云》后，当场就题了一首诗过去，诗曰：“愁绝秋声客对杯，忽闻清曲月边来。流泉未觉春风远，惊起梁尘第几回？”
二
游荡在大街，沈伟思绪万千。
这个世界，是魔性的，锦上添花自古多，雪中送炭从来少。什么逆袭翻身，什么绝处逢生，或许真的只是电视里的故事。吴雨应该是对的，自己确实不是经营公司的料。他决定明天就给方一划说，这公司，是真不接了。
一个夜跑的女孩从身边经过，手机外放着莫文蔚的《爱情》：“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会不经意就叹息，有种不完整的心情，爱你，爱你，爱着你。”
女孩远去了，但她手机里的歌声，却唤醒了沈伟对刘东邻的思念。这种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刘东邻，那个为他一掷五十万金的刘东邻！那个为他房间里热烈绽放的刘东邻！！那个转身之后再无音讯的刘东邻！！！
他用手机单曲循环着《爱情》，脚步不由自主向刘东邻小区而去。歌声在夜色中起伏：“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每个念头都关于你，我想你，想你，好想你……”
旋律深情悱恻，悲伤的情绪，开始占据沈伟的四肢百骸。
“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不停揣测你的心里，可有我姓名……”
沈伟在心里轻声问：“刘总，这些日子，你的心里，可有我姓名？”
歌声如刀，字字剜心。在无数次的循环中，沈伟越发觉得这首歌就是为他量身定制。
再转一个弯，就到南江花苑了。
记得第一次送刘东邻回家，她替自己指路时候的声音：“沈老师，前面那个红绿灯左转就到了！”
是的，那个红绿灯左转就到了。当时的转，与现如今的转，故事情节，却已大相径庭。
小区到了，沈伟在马路对面站定，用朝圣一样的心情仰望那盏曾为自己一明一灭的灯。只是，在密密麻麻的灯海中，他实在无法确定是哪一盏。
这就譬如一个人，与你对视时，连睫毛都能数清；一旦隐入人海，便背影都成奢望。
沈伟在路牙子上坐下，家，今晚肯定不想回，公司也不想去，当然也不必去，明天和方一划谈完，自己就再也不是“一划电器”的人了。
给刘东邻发了一条微信：刘总，我在你家对面，今晚，我就住这里了。
时间，慢慢在消逝，三小时过去了，刘东邻毫无反应。
大片的灯火渐次熄灭，人们进入夜眠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