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时节,还未脱去冬日的羽绒服,我邂逅了上林湖,邂逅了后司岙。后司岙,深处上林湖腹地,走近她,不得不借助柴油机头的敞篷钢板船,迎风驶向纵深,上林湖积攒了一冬的寒气一下子在早春时节扑向打扰她的人们。后来,余秋雨先生携妻回乡祭祖,单霁翔院长在录制《朗读者》栏目的间隙,也曾来过。再后来,就有更多的访客者前来,他们中或执邀请函的专家学者,或是后司岙的仰慕者,大都为沉睡千年的秘色瓷来探访后司岙,而我和同事们却带着另一番任务前来。
后司岙,一个小地名,在未入选2016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前,可能连当地人也差点把她遗忘了。在西栲栳山麓上林湖一带,为东汉至南宋越窑青瓷的中心产区,是海上陶瓷之路的起航点之一。朝廷先后在此设立贡窑和置官监窑,而后司岙窑址作为上林湖一带最核心的窑址,产品中秘色瓷比例高、质量精、种类丰富,是晚唐五代时期秘色瓷的主要烧造地。近年来,后司岙窑址考古发掘,出土了包括龙窑炉、房址、贮泥池、釉料缸等丰富的作坊遗迹,清理了厚达5米的碎瓷堆积,出土了秘色瓷在内的大量晚唐五代时期越窑青瓷精品。窑址中发现的秘色瓷产品类型相当丰富,以碗、盘、钵、盏、盒等为主,亦有执壶、瓶、罐、碟、炉、盂、枕、扁壶、八棱净瓶、圆腹净瓶、盏托等,每一种器物又有多种不同的造型。出土秘色瓷胎质细腻纯净,釉色呈天青色,施釉均匀莹润,达到了“如冰似玉”的效果。
这时的上林湖,天地万物还没等来第一场春雨,细流干涸,晨雾未散,站在敞篷钢板船头眺望,远山如墨,近树似黛。从上滩头码头上船,仅十几分钟的船程,我们便在后司岙上岸。后司岙窑址原置于半山腰,后因修建上林湖水库,水位上升,致窑尾处被湖水没去。在我们来之前,考古人员已在此处挖掘了好一阵子,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个大小、深浅不一的考古探坑。同行的松松是浙大考古专业的研究生,全程参与了后司岙考古挖掘工作,他详细地给我们作了介绍,使大家有了些粗浅的认识。我们小心翼翼地踩着满地的碎瓷片,慢慢走近窑址,轮廓便清晰可见。整个窑身沿山势延绵向上,足足有50余米,似巨龙俯卧山间,故称之为“龙窑”。早已坍塌的窑壁砖所剩无几,但断面处还能看见当年烈火舔舐过的痕迹。蹲下身,指尖轻抚,似仍带着一股莫名的余温,仿佛千年前的窑火才刚刚熄灭。
回程的钢板船在松松的指挥下带着我们环绕了整个上林湖,也在松松的介绍下才得知上林湖周边山间静埋着上百处窑址,只不过后司岙是目前认为最核心的窑址。上级部门要求我们在后司岙窑址上方建造一保护棚,设游步道环绕窑址四周,并逐步向游客开放,成为上林湖越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最核心的景点。这也是我们此行的重事。
后司岙,不通陆路,不通水电,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大型机械难以进入,且深处上林湖腹地,我们要在其考古探坑上方建一个近2000平方米的钢结构保护棚,最大跨度达33米,并非易事。为在建造时最大限度保护探坑遗迹,我提议各探坑回土填埋,待保护棚建成后重新开挖修整。大多数人反对我的提议,说探坑回土重挖的过程本身就是对遗迹的一种破坏,又或是回土重挖不能借助机械,全靠人力,费时费工。反对者的理由大都集中在这两点上,他们坚信肯定有一种更简便且聪明的办法来替代。但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没有找到更好的替代办法,大家又重新讨论起我的提议。在确定采用我的办法的最后一次讨论会上,我讲述了古人“堆土造塔”的故事,跟我们现在遇到的窘境很相似,没有机械,交通又不便。古人在塔基夯实后,每建一层塔身,就在外围堆土形成斜坡;工匠沿土坡上行,用滚木、绳索等将砖石拖至施工面,砌完一层后继续堆土加高,循环作业直至塔顶;待塔体完工后逐步挖除外围泥土,露出完整塔身。北魏永宁寺塔及唐代大雁塔均采用此法建造而成。我受“堆土造塔”启发,才有了“回土建棚”的想法。大家受我启发后还用了“骡子运石”“夯土筑墙”的古法。千年前的遗迹我们用了当年的古法建造,这是缘份,也是敬畏。
为保护现状探坑遗迹,我们在回土前铺了好几层土工布,希望完工后揭开土工布的那一刻遗迹能完好如初。为加快工程进度,施工方组织大量人力挑土回填,其间我去过好几回现场,挑土劳工循环接力劳作,摩肩接踵,场面好生热闹,似乎重现了当年窑工忙碌的场景。
工程建设的难度远超我们当初的预想。没有电,只好把不可拆卸的柴油发电机运到后司岙,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整个过程全靠人力一点点挪移就位,为此我们还搭建了临时码头,开辟了临时斜坡道,大费周章。钢结构梁柱的运输安装,也全靠人力和简易的卷扬机拖拉,是整个工程建设中最艰难的步骤。为便于船运和人力装卸安装,我们只能把钢梁钢柱切成几段,然后依托满堂脚手架现场拼装成整梁整柱,这对安装工人技艺要求极高,稍有偏差,螺丝孔偏位,就难以完成梁柱的拼装。上林湖水位太低船靠不了岸,水位太高把我们的施工作业面都淹没了。在漫长的施工日子里,每天第一要关心的便是上林湖的水位。
比当初的计划晚了半年我们才把工程做完,考古人员又花了半年时间重新开挖修整探坑和遗迹。如今上林湖依旧,后司岙的探坑和遗迹依旧,渐渐地,大家也便淡忘了曾经忙碌的建设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