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山的石头,黑漆漆,黑得沉,黑得透;石骨铁硬。一锤下去,闷声一响,石上往往只留一个白点,像痛极了才肯眨一下的眼。它韧,不易碎;纵使碎了,断口那点短暂的光泽,经滩涂上的风一吹,倏忽便复原为与山体一般的暗淡。这种石头难被规范,也很难被精雕细琢;多半做屋基下的夯石、桥墩里的蛮石,或是默默压在咸菜缸里。
山如此,人亦然。
胜山,古称“悬泥山”,孤悬于杭州湾南岸的潮水与滩涂之间。这里山无珍木,海无常渔,成陆后是白花花的盐碱地。老话“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而这儿两头都靠不着。那些被命运驱赶、从四面八方赶拢来的先民——咱村里五十多户人家,竟有三十多个姓——只能将一身气力,死死钉进这贫瘠的土里。盐卤地难长庄稼,他们就一锄一镐地垦荒、挑土盖碱,硬是在泛白的地里,刨出点糊口度日的衣食。
这刨土的狠劲,到了太平年岁就成了胜山顶上摆擂台,胜山庙前舞金龙的光彩。摆擂台即掼拳头,虽然没有任何实利的进账,但对胜山男人来说,却是顶风光的事。据文史学者罗映学先生考证,二百多年前,胜东的应峙五,以贴地滑行的“泥鳅功”和撞碎石板的“铁头功”,打遍姚北;胜山的杨家楼,据说曾到杭城考武举,双手高擎120斤大纛旗,可以轻松跑步绕城一圈;后又有胜西的拳师罗尧参,“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使其威扬三北。
每年农历二月十二开始的“胜山礼拜”舞龙,是血性喷薄的盛会。“胜山社”的“缘堂长龙”,长二百多米;龙身不用轻巧竹木,偏用碗口粗、结结实实的青柴棍——一旦舞得不爽利,这棍子便是现成的家伙。当开路的火铳炸响,巨龙在锣声中翻转、摆尾、腾飞,那气势便如后海发大潮。庙会上别的舞龙队,见了唯恐避之不及。
若逢荒年,生计断了,这血性就向险处拼。老辈人说,月黑风高夜,胜山老街的石板路上,有竹扁担或粗木棍“隆隆”拖过。黑影便悄然从门后闪出,跟随而去,奔向茫茫海涂……他们“跑在前头,分点零头,捉牢杀头”。被官府擒住的,捆得像青蟹,押过胜山街,山前学堂河,整条被血染红。
这为生计拼命的血性,写不进苟活和妥协,当外侮撞上门时,便一下子被点爆。光绪《余姚县志》载:“(道光二十年)夏六月有夷舶入胜山港,搁礁陷滩,邑人集丁壮奋往截拿,获其酋长二十五人。”那是1840年夏天,英舰“风鸢号”在胜山海域搁浅,英军下船侵扰。当地民众晒盐的扔下盐板,捕鱼的掷开渔网,是男的就抄起锄头、棍棒、扁担,从四面八方涌向海边。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保卫家园的本能。这一仗,比广州“三元里抗英”还早八个月。
然而,刚猛的血性不是生活的全部。我童年记忆里,乡人们的状态曾是另一番样子。他们“出工螺丝拉纤,收工竹狗逐猫”;闲时拢着袖子,蜷在墙根晒太阳,嘴里哼着“烧的麦秆,吃是麦碎”的调子。那是被沉重现实压着时的沉默。男人在外默默劳作,还仅是勉强糊口,女人在家浆洗缝补,针脚细密,想织补起一点希望。那时的胜山,安静得像潮水遗忘在滩涂上的黑石。
裂缝,在上世纪80年代初出现。不知是谁,从上海服装厂的废料堆里,拖回来那些裁剪整齐的尼龙布边角料;也不知是谁,把它们做成了耐磨的手套和袖套;又不知是谁,居然如做百衲衣一般,用巧手拼接成了衣裳……星星之火,顿成燎原之势。
他们仿佛一夜醒来。于是,捏一根当扁担的青柴棍,挟一卷厚厚的编织袋,背一袋炒麦粉,操着掺了浓重乡音、把卷舌说成咬舌的“胜山普通话”,拍拍胸脯,斗胆去上海,去广州,去深圳……扑向了陌生的四面八方。
饿急了,冷水拌炒麦粉吞几口下肚。困极了,摊开编织袋倒头就睡,火车站候车室、工厂传达室,甚至屋檐下、桥洞里都可以是他们的寝食之所。用最笨的办法,磨破嘴皮,磨开一家家厂门,从角角落落收来那些“布角料”。然后,肩挑手提,搬上汗味熏人的火车,或顺路可搭的货车,一路颠簸押运回乡。
那时的胜山,早已被缝纫机的“嗒嗒嗒”声唤醒。一家一作坊,一户一工厂。男人在外闯荡采购,女人在家裁剪缝纫——灯下,她们把碎布拼出图案,把手套缝得扎实,袖套的针脚比盐卤地的田埂还细密。制衣厂、成衣坊……这些遍布胜山的衣布作坊,其根基,一半在男人的青柴棍上,一半在女人的针线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把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碎布,拼成手套、衣服、书包……空气里日夜弥漫着棉纺纤维的味道和缝纫机、拷边机、车花机等机械的轰鸣声。这一双双摆弄惯了锄头的手,就这样,撑起了一个辐射全国甚至名扬海外的服装布角料市场。
于是,三十多年前的胜山街头,你看到这样的男人:海蓝色“梦特娇”T恤,胸口绣着一朵小黄花的表袋里,满满当当地插着一包“大红鹰”;屁股口袋鼓囊囊,插着砖头般的“大哥大”。走起路来,步伐如夯土,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再看他挥臂,力道全在两臂,幅度大,速度快,恰如梁山好汉临阵:“来来来!洒家在此!来者不惧……”他们说话语声疾、中气足、口气冲、少长句、多促音。而吵架时更是毫无遮拦,尽显本色。路见不平,勃然火起:“肋排骨拆伊出!”这是宣言;“着你换生日!”——简单粗暴。且往往是言出拳随,决不虚晃。
相传,村里有个男人,早年去广州贩布角料,火车上被小偷撞上。对方百般抵赖,他二话不说,直接开打。据说打得整节车厢的乘客都逃光了。这传说或许难免添油加醋,但勾勒出了脾性:耿直、火爆,就信最直接的行动,不屑周旋。在外人看来,胜山的男人太粗、太冲、太野,其实,胜山男人心里,同样也瞧不上只耍嘴皮子、一动真格就装孙子的人,他们讥之为“半结鸡”(半阉鸡)。
时光流转,草莽闯荡积下了资本和眼界。胜山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更远的地方。他们不再只做“布头”生意。有人看到了服装,有人转向家纺,有人用积累的资本投向了别处。他们学会了穿西装、打领带,尽管西装衣袖上的商标还明晃晃的,舍不得撕掉,尽管那握惯锄把的手,初次递名片时还是甩扑克牌的招式;但是慢慢学会了用电脑、看报表,学会开网店、开直播,学会了做外贸,联通五湖四海、链接世界各地。
从这片崇尚“力气”的土壤里,也长出了别的大树。那位在化学工程领域首创超重力绿色制造工艺的陈建峰院士,根在胜山;那位把传统家纺做成数百亿产业、向世界展示中国“禧”文化的“博洋”掌舵人——戎巨川,根在胜山;我国鱼雷装备领域的知名专家、鱼雷研制领军人物——徐杏钦,“中早39”超级稻之父、中国早稻育种领域的功臣——杨长登……都根在胜山。陈院士是我初高中校友,其他几位是我高中乃至小学时的同学,他们可以说如司马迁所云“恂恂如鄙人,口不能道辞”,沉默坚守,低调有静气。他们的血脉,无疑都连着这片咸涩的土地。实验室里精密计算的大脑,和市场里飞快心算的头脑,或许有同一种尖锐锋利;攻坚克难时的执着,和先民一锤一錾凿击黑石的韧性,许是同一个魂魄。
二十多年前,我在报上读到胜山人包租飞机,去俄罗斯做服装生意的新闻;又在电视里,看到家乡办首届服装艺术节,万人空巷、巨龙狂舞、盘旋往复、排山倒海的场景。屏幕内外,心里深埋着的一种东西被突然搅动了,很难不想起胜山的昨天和前天。后来我又亲历那样的盛会,挤在汗味与烟草味交织的乡亲中间,感受着父老乡亲们热腾腾的呼吸,禁不住被那呐喊遍山、万头攒动,金鳞映日、狂飙搅天,指天踏地、物我俱醉的氛围所感染,忍不住默默地流下激动的热泪。
我忽然懂了,青柴棍、编织袋、缝纫机、计算器、实验室的仪器、谈判桌的合同……这些不同时代的“工具”渐次在眼前浮现,而使用它们的那双手,轮廓却渐渐重叠。摊开,是掌纹里浸着盐碱、布屑与风霜的沟壑;握起,便成了这土地上沉默的、温热的石头。
如今,胜山塘后的服装布角料市场,已经入驻慈溪长三角市场园区,升格为胜山轻纺布料城,其规模完全今非昔比。但满耳所闻,仍是那种短促、高亢、入声字砸得梆梆响的乡音。看着面容富态、举止沉稳的经营者用手机处理订单,仍用带乡音的普通话侃侃而谈,或者用结结巴巴的外语,比比划划,与肤色各异的外商洽谈。偶尔,一个甩扑克牌般递名片的下意识动作,或按计算器时格外用力的指头,还会不经意间泄露他们的来历。
我仿佛触到了这片土地的体温——粗粝,坚硬,恒久地温热着。
胜山的男人,就像胜山的石头。他们曾是最基础的夯石,沉在底层,承着千钧;曾是铺路的蛮石,让后来者能踏着走;有的,终于被时代琢成殿堂的础石、桥上的栏板,甚至,被人仰望的丰碑。
如今风过胜山塘,吹远了盐灶上曾经的咸涩,裹着布料城的人声。那些男人的故事,像山石——有的铺了路,有的立了碑,更多还沉默在老地方。他们从这里出发,最终又把自己变成了一条让后人行走的坡道——坚硬,粗粝,朝着大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