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外出求学、工作十二载后,归来的第一个秋天。对于慈溪的秋,那份盼望便格外的殷切。新单位的路旁,教学楼前,都种着桂树。叶子是厚墩墩的,墨绿的一片,混在樟树中间。每每路过,我总忍不住要抬头,去那一片深绿里寻觅点点鹅黄的踪迹。然而暑热缠绵,枝桠间仍是满目的沉寂。好在,时节自有其铁律,几场秋雨过后,空气里便透出清寒的底子来。风一起,少时那些被桂香浸透的回忆,便伴着湿润的空气,一丝丝地,从心底里清晰起来。
老屋的石门坎旁,有一棵普通的四季桂,自我记事起,它便立在那。平日里,这树实在是极不起眼的,叶子是墨绿的颜色,树皮上皴着纹,从冬到夏,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可在某一个晨光里,推开门,一阵带着凉意的风迎面扑来,夹着一丝清冽的甜,我便知道,它开了。于是赶忙走到树下,踮脚去看,果然,绿叶底下,无数碎碎的、金粟似的花已悄然地、密密地缀满了枝头。那样多,那样密,一簇簇,一丛丛,紧紧挨着的小花们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这些呐喊汇聚成丝丝缕缕的甜香,霸道地钻入鼻腔,再沉甸甸直坠入心底。“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原来秋天可以汹涌在一棵桂花树上。搬家后,老屋修整了一番,石门坎改成了水泥坪,桂花树也被砍了,院子周围齐齐种上了绿化带常见的大叶黄杨,但这香气,却像一条隐秘的长线,每年秋天都会准时出现,为我系回那些飘散的记忆。
“爬上去,坐在那个树枝上吧,缓点!”外公在树下对我喊。这是外公工作的自来水厂里最大的一棵桂树,足有三四米高,密叶千层,花开万点。外公在厂子里给从上林湖抽来的水做加氯的工作,有时需要上夜班。在厂子的偏远处,他有个简易的住所,可以睡觉休息,烧饭做菜。有好几年,外公会在秋天阳光好的时候做些桂花糖、番薯结糖这样的吃食给我们这些小辈。“晓得了,我坐稳啦,开始摇树啦!”我兴奋地回答,卖力地摇动周围以及身下的桂枝,一阵阵的桂花酣然落下,叮叮咚咚地,不多时,树下铺好的布单上就积满了细密的桂花,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带着甜香的金色雾气。我从树上溜下来,帮着外公将布单上的桂花归拢成一座柔软的金山,轻轻捧到竹篾里,再在树荫下耐心挑拣,将桂叶、小枝和花梗拣出,只留下饱满盈润的花朵。外公会将这些花朵用白砂糖细细腌制,然后分给我们,每家能得一小玻璃瓶,足够为年夜饭桌上的酒酿圆子和正月十五的大汤圆增香添色。外婆还会将桂花糖调进豇豆馅里,包进面团里,裹上白糯米或者松花粉,做成各色汤馃。出锅时,热腾腾的米香环绕,咬一口,豇豆绵密,桂香馥郁。当朵朵桂花化入人间烟火,变成舌尖上一缕温存的甜的时候,它的香气不再霸道汹涌,而是在不经意间化作了记忆里一处永恒的柔软。
后来,外公退休了,水厂也搬迁了,我也离了家,去往遥远的他省求学。那棵慷慨的大桂树,不知今日是否还在原地,是否依旧在每一个秋天,为某个幸运的孩子下一场金色的雨。
前年秋日,我在深圳,因为怀念,特意买了一小罐桂花糖,说是精心熬制的,用汤匙挑了一点煮鸡头米吃。甜是足够的甜,色泽也漂亮,可那香气显得单薄粘腻,总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魂灵。我忽然明白了,我所期待的,或许不单单是桂花本身,而是那个坐在树下,看花如雨落的我,是那些火热的汤馃,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有着石门坎的老屋;我怀念的,也从来不只是花香,更是与这香气相连的时光,是那些在花香里走过的人,做过的梦。那两棵桂树,连同它们所承载的全部光阴与情感,早已被我囫囵个儿地酿成了一生的糖桂花,藏在心底最深处了。
此刻,我站在这新单位的桂树下,那细小的花朵落进衣褶。“归时还拂桂花香”,拂在衣上的,或许明日便会淡去;但拂在心上的,大约是要跟着我,走过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