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当时是甜的，回忆却泛起微苦；现实，当时是涩的，回忆却酿出了醇美。这份醇厚，穿越了二十五年光阴，在2025年9月，凝成分会对贵州省雷山县郎德完小一份千里之外的捐赠。善款有数，情谊无价，它再次印证了那句“德化丹江水，爱萦雷公山”，让远山之外的牵挂，有了温暖的回响。
而这声回响，也轻轻叩醒了我尘封的记忆。庚辰年暑气将尽时，我辞别了河网如织的故土，走出“系日斋”的荫凉，将自己抛向海拔一两千米的云贵高原，坠入一个名叫“雷山”的皱褶里。去，还是不去？临行前，家人的忧切，朋友的调侃，像夏日里驱不散的蝉鸣。然而，远方有一种沉默的召唤。于是，带着一小包家乡的泥土，几片倔强的芦荟，还有腌制的海的味道，我上路了。像一粒被风吹送的种子，不知会落在怎样的山石之间。
初到的日子，现实是粗粝的。住处简陋，常与断水断电为伴。夜里，黑黝黝的山影压下来，吞没了白日里如画的吊脚楼。只有各种各样的虫鸣，填满了巨大的寂静，叫得人心头空落落的。想家，想得厉害时，就看山。山是沉默的，却有一种敦厚的硬度，承托着游子无依的彷徨。清晨，薄雾像慵懒的轻纱，缠绕着半醒的寨子。气候是任性的，一日之内，让你历遍凄风、冷雨、骄阳与霹雳。个中滋味，如鱼饮水。
但我渐渐看见了，那粗粝之下，生命原本的纹路与光泽。苗家女子身上的绣衣，是针线在时光里绣出的星河；层层叠叠的梯田，是锄犁在大山上谱写的乐章；那些依山而起的吊脚楼，错落着，仿佛是从山岩里生长出来的古老植物，挂着金黄的玉米与火红的辣椒，俨然一幅幅未干的油画。美，在这里不是精致的陈列，而是生活本身呼吸的模样。
我走遍了山里的许多学校。路，总是在云雾里盘旋，像是没有尽头。有时被当作陌生的商人，有时又被奉为上宾。酒，是这片土地上最炽热的语言。无论是为远客接风的“拦路酒”，还是火塘边滚烫的“连心鱼”，那醇厚的米酒与酸辣的汤锅里，沸腾着毫无保留的坦诚。我曾醉倒在农家溪水潺潺的阁楼上，半夜醒来，恍惚以为雨声，实则是溪流在枕下唱着亘古的歌。我也曾颤抖着，接过姑娘手中盛满深情的大牛角杯，在“喔杯，喔罗”的劝酒歌里，体会一种近乎眩晕的、被生命之火烘烤的温暖。
最难忘西江千户苗寨。那天大雾，车子像在乳白色的河流里泅渡。忽然间，雾霭散开一角，成千上百的灰黑色吊脚楼，沿着山势，铺天盖地地涌入眼帘，沉着、恢弘、寂静无言。那一刻，我被一种源自土地深处的磅礴力量所震撼，先前所有关于艰辛的怨艾，都被这景象涤荡得轻了，淡了。
我并非救世主，只是一个偶然的叩访者。我能做的，不过是像一条不安分的鲶鱼，在他们习惯了的水域里，轻轻搅动。听课，上课，讲座，调研……我想把一些关于远方的想象，种在他们的课堂里。我带去的芦荟，在雷山的窗台上，竟也长得肥厚茁壮，白斑点点，像是适应了这片天空洒下的星光。
而他们给予我的，是更深的触动。集市上，那个为求学而跪地的女孩碗中，一枚枚带着体温的角币；山道上，背着书包、要走几小时山路回家的瘦小身影；还有，那个因为我微薄资助而得以完成学业，最终又将第一份工资全部捐出的女孩文安慧……他们让我看见，苦难之上，尊严如何像石缝里的草，顽强地挺直脊梁；善良如何像火塘里的炭，无声地传递着光与热。
离别，在一个寻常的日子。我带走了几包清香的银球茶，几个学生塞给我的、还温热的糍粑。车子盘旋而下，雷山在身后渐渐升腾，缩小，终又隐入那片苍茫的青灰色中，仿佛我漫长的一个梦境。
如今，二十五年忽焉而过。海鲜的滋味已觉平常，倒是梦里，常泛起雷山酸汤鱼那奇异浓烈的香。我曾以为是我去点燃火炬，而今才明白，是那片土地，用它原始的生命之火，温暖并照亮了我生命中一段未曾察觉的幽暗。所谓故乡，或许并非仅是出生的地方，而是那个最终安放了你的情感，重塑了你生命底色之处。
却望雷山，云深不知处。而那山，已是我灵魂版图上，一抹再也无法抹去的、青翠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