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一场跨越九百年的艺术对话

日期:12-08
字号:
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陆建立

  嘉定二年腊月,山阴的寒风卷着雪片,敲打着陆家老屋的窗棂。病榻上,八十五岁的陆游剧烈咳嗽着,枯瘦的手指却紧攥着笔杆,在昏黄的油灯下写下生命最后的诗句:“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墨迹未干,这位被后人称作一代爱国诗人便溘然长逝。他不会想到的,九百年后的今天,当“九州同”早已化作现实,他的诗句依然在中华大地上回响,那声“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遗愿,成了穿越时空的文化密码,让当代人以笔墨为祭品、以艺术为信使,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告慰”。

  这部《家祭无忘告乃翁》纪念文集,正是这场告慰的见证。我们历时两年,从筹办、征集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品,既有白发学者的文史考辨,也有青年作家的散文随笔;既有音乐人谱就的现代歌词,也有书画家挥毫的传统笔墨。不同地域、不同年龄、不同艺术形式的创作者,共同以“陆游”为圆心,画出了当代人精神世界里的文化半径。当我们将这些作品汇编成册,看见的不仅是对一位诗人的纪念,更是一个民族对自身精神基因的回望与确认。

  陆游的一生,是一部被理想与现实反复撕扯的史诗。他诞生于“靖康之耻”后的第三年,童年记忆里满是“儿时万死避胡兵”的颠沛;青年时“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壮志,遭遇的却是“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的时代困局;中年投身军旅,在南郑前线写下“铁马秋风大散关”的豪情,却最终在“细雨骑驴入剑门”的落寞中结束戎马生涯;晚年退居山阴,“僵卧孤村不自哀”的病榻上,一直仍跳动着的赤子之心。这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家国情怀、“一怀愁绪,几年离索”的人间至情、“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生命韧性,共同构成了“放翁精神”的三重维度。

  本文集中,中国作协原领导陈崎嵘、陆游研究专家王致湧合著的《陆游爱国主义精神的再认识》,分析了陆游爱国主义精神的主要特点及其表现,陆游爱国主义思想的渊源简析,陆游爱国主义精神的尤其不同点。著名作家陆春祥的《锦书》一文选自他的著作《天地放翁——陆游传》,陆游与唐婉爱情悲剧,也是一位矢志爱国英雄的悲歌,也就是一个朝代的悲歌,山盟虽在,锦书难托。陆游一生约有40年卜居湖滨,陆游后裔陆纪生写的《陆游的镜湖情结》一文从祖上对陆游的影响,陆游对镜湖奇丽的湖山景色和风光之热爱,镜湖一带的民俗风情等方面入手,引用陆游有关的诗歌,从主观、客观两方面因素揭示了陆游与镜湖的亲密关系。《绍兴陆氏宗谱》主编、文史专家陆泊之与陆月明合作的《陆游三山故居考》一文,考证了陆游六次在三山栖居的经过。陆泊之的《安得丹青如顾陸》一文,记录了当代本土资深画家任在山先生创作一幅陆游的人物画像,以梅花为背景,勾勒出陆游炯炯有神的目光,仙风道骨,鹤发童颜,嘴唇紧闭自信形象。陆勇的文章《陆游人生经历与诗词风格演变的关联性例证》研究认为,陆游诗风可划分为青年初仕、中年宦游、老年隐居三阶段。《尚书·尧典》说“诗言志,歌永言”,意思就是诗歌的本质是抒发诗人内心志向的载体。此文以陆游人生轨迹为纵线,通过陆游人生各个阶段的诗词作品分析,探讨其诗词风格特征,以期揭示诗人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的共振关系。陆岩教授的《陆笪村:“秀出果然有后来”》一文,写出了江苏溧阳市竹箦镇陆笪行政村下属的一个叫陆笪村的自然村,在那里有一群陆游的后裔,八百多年来,陆氏族人秉承家风,亦耕亦读,诗书传家,瓜瓞绵延,陆笪古村逐渐成为溧阳西北的著名村坊。陆树栋、陆文三、陆国强三位地方文史专家分别写了陆游在天台山、东阳的史迹。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陆氏宗亲、作家陆国军的《沈园之夜》,作者几次探访绍兴沈园陆游史迹陈列馆,观赏了一场以陆游与唐婉爱情故事为主线的园林实景演出。演出分为“开园”“游园”“别园”“归园”“题园”“惜园”六大篇章,沿着他们波折起伏的爱情轨迹徐徐铺展。音乐与越剧、绍剧的曼妙交融,为这场演出增添了一抹动人心弦的婉约韵味。四周水乡景致与舞台画面相互辉映,光影交错间,仿若置身于陆游与唐婉的爱情世界,亲身经历着他们的悲欢离合,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叹惋与遗憾。这真是:“九百年的黄酒还在发酵,九百年的泪痕还未风干,我们都是沈园的迟到者,却在迟到中读懂了什么是永恒。”这种将个人体验融入历史现场的书写,让陆游从文学史的“符号”变回了有血有肉的“人”。而公安作家黄岚散文《有一种心疼叫爱情》,她总结了陆游与唐婉爱情故事里,没有谁是赢家,唯有两阕《钗头凤》词壁,诉说着这一份千古伤心。

  当我们说“纪念陆游”,本质上是在进行一场跨越九百年的艺术对话。陆氏家风中“诗书传家”一直传承着,设置了“跨界创作”单元,让传统与现代碰撞出奇妙的火花。

  第二卷中《诗词》,大家为纪念陆游主题创作的大批诗词,陆相华、陆纪生、陆兆千、陆勇、顾增宝、陆贞全、陆守超等人的作品展示在我们前面。陆秀雅、陆岳的歌词,加上歌者演唱,音符在纸面跳跃,仿佛能听见九百年前的风雨穿过琴弦。

  第三卷中《书画》,书法家陆景林、陆家衡、陆贞全、陆国强、陆纪生、陆景麟、章生建、陆溶冰、陆云霞等人创作了风格各异的佳作,以纪念伟大的爱国诗人陆游。女画家

  陆维娜的《富贵吉祥》,农民画家陆开冲的《沈园雨念》《千古绝唱》,恰如陆游诗中的“显与隐”:家国情怀是显线,个人生命体验是隐线,两条线索在“诗”中交织成网,让九百年后的我们依然能触摸到那份炽热的心跳。

  文集编纂过程中,有位朋友曾说起,陆游的时代早已过去,我们今天纪念他,究竟是为了告慰古人,还是警醒今人?这个问题,或许可以在我们的文集中找到答案。

  这正是陆游精神的当代意义——当我们重读“王师北定中原日”,看到的不仅是南宋的历史遗憾,更是一个民族对“统一”的永恒追求;当我们品味“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感受到的不仅是梅花的品格,更是面对困境时的精神坚守;当我们吟咏“山重水复疑无路”获得的不仅是文学的美感,更是穿越人生低谷的勇气。在这个“内卷”与“躺平”成为流行词的时代,陆游那种“僵卧孤村不自哀”的生命态度,那种“尚思为国戍轮台”的责任担当,恰是最珍贵的精神滋养。

  文集中,民俗学者记录了浙江绍兴“陆游诞辰祭”的传统仪式:每年腊月廿九,当地文人会聚集在沈园,朗诵《示儿》,然后将写有自己新年愿望的纸条系在梅树上。有位参与者在纸条上写道:“愿我们都能活成自己的陆游——未必有他的才华,但要有他的热肠。”这句话,或许道出了所有参与者的心声:我们编辑这部文集,不是要把陆游供在神坛上,而是要让他走下神坛,成为照亮普通人生活的一盏灯。八百年前的陆游在灯下写诗,九百年后的我们在电脑前敲代码,两人的窗前都有一枝梅花,隔空绽放。

  八百多年前,陆游在弥留之际,或许也曾望着窗外的梅花,想象过后人如何评说自己。他可能不会想到,九百年后,会有这样一部书,用散文、论文、歌词、书画编织成纽带,将他的精神传递给新的时代。当我们合上这部文集,脑海里浮现的是病榻上写《示儿》的老者,是沈园里题《钗头凤》的青年,是剑门关前立马的将军,也是东篱下采菊的诗人——所有这些形象,最终都化作了一个名字:陆游。

  而我们,都是“告乃翁”的后来人。我们或许无法用历史的结局告慰他的遗憾,但可以用永不冷却的文化热情,让他的精神在新时代绽放新的光芒。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