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恒
文艺评论不好写,既要秉持客观理性,也要有情感的温度。方向明先生的《听潮集》以理性专业的精神,朴雅交融的笔触,深沉充沛的情感与自由开阔的文化视野,带给读者以亲切新鲜的阅读感受。这部集结了作者从2009年至2024年16年间撰写的文艺与文史评论的文集,见证了其个人与慈溪文艺界同仁携手同行的奋斗历程,更是献给家乡文化、时代精神与美好未来的深情咏叹。正如宁波出版社社长袁志坚所言:方向明对文艺,对家乡“饱含真情、一以贯之”。其文字如百川朝海,既带来历史的回响,又激荡现实的浪涛,最终汇聚成一部继往开来的“听潮”之书。
《听潮集》以“听”为眼,进行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书以“听潮”而不是以“观潮”命名,是有深意的。“观”固然可以“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但“听”却可以“于无声处听惊雷”。风起于青萍之末,草萌于春雨之初,非静听细品不可深刻感知体悟。《听潮集》之“听”,是倾听,是体察,更是思考。方向明不以高高在上的批评者姿态出现,而是以“倾听者”的身份深入文本、人物与地域文化之中。他所听的,不仅是文艺作品表面的修辞与结构,更是其背后“历史与现实、文化与经济、伦理与习俗的交互脉动”。这种倾听,使他的评论超越了简单的褒贬,而成为一种文化诊断与精神对话。在评述同道之作时,他引用“我是在倾听历史与现实……我在感受斯地斯人的精气神”一语,这不仅是对他人创作的解读,更是其自身写作宗旨的写照。这种“听”的姿态,使《听潮集》具备了难得的温度与厚度。无论是对地方作家的文本细读,还是对慈溪地域文化的梳理,方向明始终保持着一种谦逊而深情的在场感。他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见证者,是慈溪这片土地上文化潮汐的记录者。
书中的很多篇章以“情”为脉,抒发了对乡土的深沉眷恋。《向南走,向北走——<慈溪元素>代序》中写道:“向外地客人介绍慈溪,我会陪他们朝两个方向走。先是向南走,向着翠屏山,徜徉上林、杜白,于云溪间沐浴慈孝之风,于慈水间体味越瓷之韵。然后往北走,去看海塘,朝着海的方向。”在《家乡的记忆——<观海卫文化丛书>总序》中,方向明如是表白:“家乡的记忆,有时是一段河流,或者一则传说,一首歌谣。乡土情怀,她是那样深切地扎根在人心底,以致成为人们情感最深层的底色。”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桑金伟摄影集<胶片乡愁:慈溪1975——2000>序》中,方向明把对摄影作品的激赏和对家乡的热爱与眷恋交融倾注于文字之中:“如果不是他的有心,我们如何知道老家庭院的模样,如何想象浒山老弄堂‘双眼井’的样子?你知道那些手艺工匠敲出的声响怎样构成了街头的交响?你是否还记得那个承载多少学子梦想的老慈溪中学大操场?那位伴着千禧钟声降生的孩子,慈溪的‘世纪婴儿’,现在他(或她)在哪里?”
文艺评论当然需要专业与理性,但离开了情感温度的专业与理性是很难拨动读者的心弦的。《听潮集》,最打动人心的,正是字里行间倾泻而出的对家乡慈溪的热爱。这种情感扎根于具体的人、事、物之中。他评论本地文艺作品,梳理地方文脉,挖掘被忽视的文人身影,皆以“斯地斯人”为核心,试图在现代化浪潮中打捞那些行将湮没的文化记忆并重塑慈溪的文脉。正如书中所引清代诗人黄朝清《新竹》诗云:“才教有伴维风气,肯信无君脱俗流。”方向明以笔为锄,在慈溪文化沃土中培植“新竹”,引领一方风气。
他笔下的评论,常带有散文的笔调与诗性的隽永。这种文风的选择,恰恰体现了他对“文”的尊重——评论不仅是分析,也可以是创作;不仅仅是理性判断,也可以是情感共鸣。正是这种“有情的批评”,使《听潮集》具有了吸引读者的特殊魅力。
《听潮集》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性与思想性,更在于其文化担当。在“新笋发鞭,新竹成林,新枝劲秀”的意象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对文艺生态的期待:一个能“维风气”的环境,才能孕育“证千秋”的作品。方向明通过自己的评论实践,正是在参与构建这样的文化生态。他既肯定成就,也直面问题;既推崇经典,也鼓励创新。他的批评不偏激,不媚俗,始终保持着独立而温和的立场。
更可贵的是,他将地方性与普遍性巧妙融合。慈溪的文化个案,在他的笔下成为观察中国当代基层文学生态的窗口。他所关注的伦理变迁、习俗演变、文脉断裂与重建,具有广泛的代表性。这种以小见大的特质展现了百川归海的远大抱负与追求,使《听潮集》超越了地域局限,具备了更广泛的文化参考价值。
潮声不息,文脉长流。《听潮集》书如其名,是一本在时代潮声中静心聆听、用心回应的书。方向明以真诚为底色,以学养为支撑,以情怀为动力,完成了一次对文艺、对历史、对乡土的深情回顾与眺望。真正的评论,不仅是评判,更是理解;不仅是解构,更是创造;不仅是发声,更是倾听。我始终认为:对于文艺工作者及其作品而言,文艺评论的价值至少有二:一是让世界知道你的美,二是让作者意识到我还可以更美。方向明的《听潮集》让慈溪的文艺工作者强烈感受到一种欣赏、激励与同频共振的力量。
人也许是世界上最奇怪的生物:既聪慧又愚笨,既通透又固执,既勇敢又怯懦,既热情又冷漠,既推崇道德又贪图名利……这个世界有奇怪无比的人,而人又有一个不同于自然的奇怪世界,这个世界叫做社会或者人世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文学艺术的诞生或消亡,无关沧海桑田,无关性别出身,梦想不灭,文学和艺术长存。文艺超越于物质之上,深刻影响着人类的精神世界,引领人类朝着更加美好的方向前行。一个优秀的文艺评论家是钟子期,是伯乐;《高山流水》的旋律千年不绝,一骑绝尘的千里马待时而动。
方向明的《听潮集》见证并记录了慈溪文艺界筚路蓝缕、携手同行的奋斗历程。以史为镜,审视现实,眺望未来,慈溪文化湿地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它充满希望,拥有无限美好的未来。
当“新竹”渐成林,当“文人藉尔证千秋”,方向明的《听潮集》,已经成为文化长河中晶莹激荡的浪花。东临大海,静听潮鸣。那潮鸣,由远及近,从古至今,值得更多的人仔细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