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毅
众所周知,索引法是图书馆情报与文献学领域对文献内容进行系统性整理与检索的核心技术方法。对于卷帙浩繁的大型丛书或库藏而言,翻阅不易是让很多人深感头疼的事情。而索引法通过选题、标引、着录等程序将字词、人名、篇名等信息按字顺或分类规则编排,并标注出处页码以实现快速检索。以人们耳熟能详的《四库全书》为例,这座“典籍长城”在乾隆皇帝的主持下,历时十余年动用数千人方始完成,然书海茫茫要查找其中的某一本书何其困难,所以四库全书的馆臣们还编纂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某种意义上来说,《听潮集》就像是慈溪地方文学与文化的提要索引。
想来,很多读者在阅读此书时都会有如我一般的感受:《听潮集》是一本书,又不只是一本书。书里被作者插入了许多条链接,点开它们,立时就会跳转到一个个全新的页面,页面上是一个个独立成篇的文本。王立云的长篇小说《雾与石》,峻毅的长篇报告文学《华芝春秋》,俞妍的短篇小说集《山野幽居》,陈德根的诗集《我们的注释多么新鲜》,王孙荣的学术著作《孙月峰年谱》……一部部风格迥异的文集纷纷入眼而来,让人不由得一阵欢喜:“赚到了,赚到了!”
当然,《听潮集》不只是简单的索引,更汇聚了本书作者方向明先生的思想和情感。他的文学观、美学观、价值观,以及对于慈溪这方土地和这方土地上生活的人的热爱,洋溢在纸上,化作点点游思,与读者心意相通。书名取得也甚好。书中览胜,与江畔听潮原是一样的,眼里所见,耳中所闻,俱是别样风景。
需要注意的是,《听潮集》里的文章以创作时间为序,用作者的话说,即为“编年体”,这使得它很难像其他按照特定类目排列的书籍那般条理清晰,甚至有种凌乱感。然“东鳞西爪”,也能瞧见“胸藏锦绣,腹隐珠玑”。读《听潮集》里的文字,总让人联想到武侠小说里的“乱披风”剑法。看似漫不经心,随意挥洒,实则乱中藏序,非常考验出招者的内力。譬如梁羽生笔下的《大唐游侠传》中段珪璋便擅长此剑法,睢阳之战中,他“左刀右剑,狂冲猛斫,转眼之间,已有六七个‘勇士’伤在他的刀剑之下”。移换到写作中,考校的则是一名写作者的笔力。《听潮集》虽没有如《文心雕龙》那般形成系统的文学理论,亦不似《二十四诗品》聚焦于某一文体的美学范畴,但平实“散漫”的话语背后,照见的是方向明先生的胸中才学与气度。
书里收录的序跋评记,既是对写作者的肯定和鼓励,也是一种宣传和推介。对于地方文艺从业者、爱好者的著述,作者毫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字里行间不乏激赏之意,同时也指出不足,给予切中肯綮的建议。比如他点评励双杰的长篇小说《阳谋》,既对“情节生动、跌宕起伏,是中国传统小说的优势。这部小说在这一点上可谓发挥得淋漓尽致”发出感佩之声,又直言“第七章可以去掉,它与全书的文气不太协调,且对塑造人物无大作用”“人物塑造是这部小说最弱的。作者好像没有事先对人物有一个‘设计’……邵伯谦开头出场后,没有深化下去。大学图书馆副馆长孙宗民形象比较单一”(《一部中国气派的文化小说——读励双杰小说<阳谋>》);比如他读诗人沈建基的新疆组诗读出了新的感受,遂作文以记之,“这些文字与诗的本质更接近”“我肯定沈先生你是受了新诗的影响的。但我更觉得你是受了民歌的影响的。清新的,活泼泼,沾着泥土和露珠的气息……成就了属于你自己的独特的诗的境界”,击赏之余,也委婉地指出“沈先生的诗,有些写得老实了点。可以再变化些,多些悖论,多些陌生感”(《你的眸光会使湖水心疼——再致诗人沈建基》)。
作者评述的对象,既有于某一门类浸淫多年的方家,也不乏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作者赞之,叹之,引之,励之,字字句句,俱是对“出人才,出精品”的渴盼和欢喜。他用语真诚,老沈,企遐君,白桦兄,大宝,小宝,陈奕妮小朋友……仿佛是拉家常一般。仔细想来,这或许与他的经历有关。他曾任地方文联主席、作协主席,尽心尽责地践行着“文化摆渡人”的身份。“首届青创会倾注了我们很多人的心力。最重要的是,它表明一种态度:对于文艺年轻力量的看重。我认为最应该起到的作用是:点燃我们心中的激情,永远葆有对生活、对世界的激情。青春不毕业!”(《青春不毕业——<2013年慈溪市青年文艺创作研修会专辑>代序》)“真正好的艺术教育,就是要带给孩子平实朴素的美感,从深处唤醒孩子充满童真和智慧的心灵,唤醒孩子对美的感悟,从而打好做人的底子。这正是艺术的魅力,这也正是美育的力量!”(《播下一颗种子——<我爱慈溪:少儿绘画活动获奖作品集>序》)……诸如此类的笔墨,在书中随处可见。
评论也是创作,而故乡是文学创作永恒的母题。虽非长篇大论,但作者在作序写评的过程中始终不曾偏离“故乡”的方向。书中的故乡既包括作者生活的这方土地,也包括写作者的来处。《留住这块土地的集体记忆》《家乡的记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故乡》《李金波小说的“东北味”》《海涂上建起来的文学空间》《在他乡守着“故乡”》《艺术寻根与文化寻根》……除了见诸许多文章的标题,故乡更深入整部《听潮集》的肌理。恰如集子的封底所写:“我们身处的三北,就是苏童的香椿树街,就是莫言的高密东北乡,就是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