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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少年余姚寻师记 房企遐

日期: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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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1970年秋天,那时正值我的少年时期。心中揣着对绘画艺术的热切渴望与好奇心,经过两年时间的研习人物肖像画,我渴望学习中国画。于是,我的横河外公孙仙舲先生亲笔书写了一张字条,让我前往余姚县城寻找他的画家朋友张世良先生。至今,我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兴奋与紧张交织的情感——这是我人生中首次独立踏上旅程,前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记忆中,那天上午,我携带横河外公的字条,独自一人前往南门外浒山汽车站购票,乘坐班车前往余姚。那辆汽车在砂石公路上颠簸前行,窗外的风景随着车轮的滚动而不断变换,我心中的期待也随之愈发强烈。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旅程,汽车终于抵达余姚。我依照横河外公提供的地址,找到了位于新建路中段的街面上的一个亭子间。亭子间装有大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是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所在。

  站在门口,我目睹一位身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正专心致志地在画桌上作画。他的画桌上摆满了各种画笔和颜料,而画室的墙面上挂满了画在白色铅画纸上的花鸟画。一张木柜子上摆放着许多把纸扇,有些扇面已经画上了梅、兰、竹、菊等国画。玻璃窗前还挂着几张老人的炭精粉肖像,一张纸上写着两个毛笔字:画照。

  横河外公曾对我说起:张世良先生曾经在一个省级工艺美术单位从事工艺美术设计,后来遇到所在单位精简人员而失去了工作。张先生为了谋生,在余姚街头开设了一个画室。

  我走进店内,张先生只是稍微抬起头,用他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快速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在一张裁好尺寸的床匾纸上作画。只见他用一支羊毫毛笔蘸取白色广告画颜料,再在笔尖沾上少许曙红,信手就画出了几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随后,他又在芙蓉花的墨绿色枝叶上添上了两只生动的白头翁。一幅“芙蓉小鸟图”就这样在张先生的笔下诞生了。

  当时的我,尽管在横河外公处学过人物肖像画,却未曾接触过中国花鸟画。张先生的画作让我瞬间着迷,仿佛为我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我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

  张世良先生拥有一双大眼睛、白皙的皮肤,举止文雅,看上去很儒雅。横河外公曾告诉我,张先生早年在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求学,师从潘天寿、王个簃等先生,与王伯敏先生是同窗,他们曾一起在学校的寝室里睡上下铺。张先生花鸟画画得很出色,潘天寿曾在他的《雁图》上题“餍使每逢秋水阔,八行谁划字如飞”。张先生的才华和经历,让我对他充满了敬意。

  画作完成后,张先生拿起几支毛笔在笔洗里轻轻洗了洗,然后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接着,他从画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我那羞涩的样子,问道:“小后生侬看了介长时间,侬是从哪里过来的?”我红着脸,赶紧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纸糊信封,交给了他。

  这信封里装的是横河外公的字条,是我与张先生之间的桥梁。张先生接过信封,认真地阅读了字条,然后抬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笑眯眯地叫我坐在他画桌前的一条木凳子上后,对我说道:“哦,孙仙舲先生是我的长辈。你外公孙先生原来是余姚中学的校董、美术老师,我老婆就是孙先生的学生。”“孙先生上海中华艺术大学毕业,西洋画画得非常好,是陈抱一、丰子恺、陈望道、陈之佛的学生,孙先生他还认识徐悲鸿先生。我与孙先生解放初期有些交往,他当时是余姚县首任美协主席。姚北是个出人才的地方,有‘三佛’陈之佛、胡也佛、孙仙舲”。

  我一边听张先生的讲话,一边站起身来观赏他的一幅幅花鸟画。张先生的花鸟画题材非常丰富,花鸟鱼虫画得十分生动,梅兰竹菊更是信手拈来。张先生告诉我:中国画是要画在宣纸上的。这些都是铅画纸的,铅画纸不渗墨,画出来效果不好。这些画是用在老式眠床上的床匾画,老百姓需要时会来购买的。这些扇面和书签分别是绍兴扇厂和几家出版社定制的,画一把扇面两分钱,画一张书签一分钱。我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必须要特别努力,要画得非常快,才能够养家糊口。画纸扇时,我们要全家总动员批量生产,如画红梅,我专门负责画枝干,老婆和孩子分工合作,一人专画红色花瓣,另一人专点黄色花蕊。

  张先生用平静缓和的口气,给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上了一堂艺术与人生的课。

  接着张世良先生对我说:今天不好意思,我很忙。下星期你再过来,到我家里,我教你如何在生宣纸上画花鸟画。

  几天后的下午时分,我走过通济桥,如约来到位于余姚江南学弄里的张世良先生家。当时余姚的城里都是成片的老房子。走进一条窄窄的巷子,转了几个弯,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有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有几株花木,还有几只大小不一的水缸。张先生热情地拉着我的手走进他的画室。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是他的画案,他先在桌上铺上了一张旧报纸,又拿起一张裁好的宣纸放在上面,用一条铜镇纸压好,他拿起一支大兰竹毛笔,蘸上墨汁在宣纸上挥舞起来。张先生说:画花鸟,先要学画梅、兰、竹、菊,这是基本功,必须要学好。你家有《芥子园画谱》吗?可以多临摹。说话间,一幅《风竹图》跃然纸上,翰墨淋漓,气韵生动。

  张先生随手从画桌旁边抽出一幅已经完成的画作,拿起来看了一下,用毛笔在画上题了“企遐学弟存之”赠我。画中有黄色的菊花、墨色的竹枝,还有两只赭色的麻雀,非常漂亮。

  那次少年时,去余姚寻师,我不仅寻访到了一个温和善良的好老师,接受了中国画的启蒙教育,还体验了中国花鸟画艺术的魅力。余姚新建路上那个小小的画店,也成为了我心中一个永恒的记忆。这一切,都始于横河外公的一张字条,和我第一次独自踏上旅程的勇气。

  岁月无声,一晃已经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张世良先生也作古好几年了。今日秋雨绵绵,勾起了我无限的追思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