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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胜山的航船

日期: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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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印象里,我们这边的航船,一种是拉纤摇橹、人力驱使的木制客船,如往来胜山与彭桥的“彭桥航船”,由一对父子经营,儿子背纤,老爹摇船;另一种则是机器船,乡人管它叫“汽油船”,虽然它烧的是相对低廉的柴油。

  这汽油船的起点,便是胜山老街东端,那个与勒子桥相连的、我们胜山的“外滩十六铺”——山头江河埠头。从勒子桥头开船,经过胜山塘江支流的山头江,往西南方向开,三转四转,直转到县城浒山的。

  另外,还有一种完全农用的“抽水机船”,平时只闻其声,一般不见其载客,但那却是后话了。

  胜山老街并不起眼,与江南地区绝大多数水乡村镇差不多,就是扁担长的一条小街。但其东端的河埠头,与横跨山头河上的勒子桥,却都是那时胜山的名胜。这个河埠头,作为胜山航船的船埠,其台阶均由整块的大石条砌成,登船平台上的青石板,显得特别开阔平整厚重,能堆下半船的蔬菜瓜果,也能容几十人候船。除了胜山航船停泊于此外,其他的农船、渔船上货、卸货,运到胜山街里去,大多也倚靠这个船埠,往来的船与人间歇于此,可以说是胜山的活码头。

  勒子桥是石梁桥,两侧有勒马桩,石头被绳子磨得亮。志书上提过,是清代的。可以想见,历史上这条河道航运的繁忙。据说此处是明清时期 “浙东盐路”的重要支线。

  很长的时间里,出入胜山的唯一工具,就是这只勒子桥下、河埠头边的航船。

  胜山的偏远,有一句老话形容:“十里路无人家,廿里路无船车。”我的童年,便是这偏远的注脚。那时,汽车只通到新浦,我们这些孩子为了一睹这“大家伙”的真容,曾特地带了中饭,步行十来里到“沙滩路”。那时浒山来往新浦沿的,每天大概也仅有几班客车。终于远远望见那“大家伙”睁着两只圆灯,“哧呼哧呼”喷着气过来,我们竟吓得齐刷刷跌进路边沟里,爬起来时,只看见车屁股扬起的沙尘。

  胜山的汽油船则是每天一班,早上胜山勒子桥船埠头出发,中午由县城的船码头返回。虽然汽油船的“突突”声震得脚底板发麻,但是船大,平稳,船上又非常干净;再说大家到城里去,总多少有点新鲜感,有点期盼,也有点小激动,觉得乘船体验很不错。船舱是竹篾编成的篷,没有窗户,舱里黑咕隆咚的,所以基本上也没有位置好坏之争。谁先到,谁落座。船舱里可以容纳二十来人,面对面而坐;身材高大一点的落座,中间的过道就更小了,有时躲也躲不开的。船舱底挺干净,乘客多的时候,也确实席地坐满了人。邻居街坊,船上相遇,虽然大家经济都不是很宽裕,但是难免还是要客气一番,比如抢着付船钱,往往是你替我付,我帮你出,虽然最后还是自己会钞。这里,张岱《夜航船》里所说的“僧人伸脚”的故事是不会发生的。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聊,比如谁家女儿找对象,找得真让人眼红,家里居然有两只“七石缸”(大水缸),还有自家的河埠头;谁家嫁囡嫁了成套的十六七只桶盘啦,还嫁了二十四条腿(八大件家具)啦。谁家母猪生了崽,一窝足有八只;谁家媳妇孝顺,天天给公婆捶背……母亲总说,当年大哥结婚时杀的那口肥猪,就是她在浒山挑了小猪崽,揣在怀里坐航船带回来的——小猪的鼻子在衣襟里拱动,蹭来蹭去,软乎乎的,船一颠,小猪就“哼唧”两声。她怕小猪冻着,还把棉袄的扣子扣得紧紧的,到了胜山,怀里的布兜还是暖的。

  从胜山出发时,船头往往堆着蔬菜啊,瓜果啊,这类地里种出来的东西;而回程时,船头位置,很昂然地码着一只很大的木桶。我的印象里,好像是有我这样一人高的样子。这个桶里的是直送供销社的生鲜,往往装满大黄鱼、带鱼之类;我至今还记得,大桶上用很粗的白粉写的大字“夫山——胜山”。有时桶边上码着几筐梭子蟹(所谓呛蟹),这些呛蟹是用竹篾筐装着的。只要胜山航船一到,鲜货行里的伙计,就会用双手做成肉喇叭,扯着嗓子大喊:“舟山黄鱼到嘞,黄金宝蜡的大黄鱼开卖啦”,或者“柴爿样的带鱼到啦,银光闪闪,不新鲜不要钱啊”。

  船头还放着一两包帆布袋的邮包,报纸、信件把邮包撑得鼓鼓囊囊的,简直鼓得能露出报纸边。有时也有几捆书,用牛皮纸包裹着。那时,胜山没有书店,供销社里有个小小的柜台,大抵摆着《棉花病虫防治》《喷雾机修理手册》之类的书,还有一类就是小人书。比如《鸡毛信》《小兵张嘎》《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抗美援越的《九号公路大捷》《勇敢机智打豺狼》等。

  然而,航船承载的并不总是家长里短的温馨。

  那一天下午的情景,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记忆里。公社医院门口,人群围着一个十来岁的外乡小孩——他误吃了小店拌了老鼠药的饼干屑。药性将发未发,他眼神呆滞,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哭闹。他二十来岁的哥哥,满头大汗,攥着他的手,像无头苍蝇般对着我们这群围观的人,逢人便作揖,喊着“伯伯”、“婶婶”。

  胜山的医院束手无策。唯一的指望,是那班已驶在返程路上的汽油船,可时间等不及了。走着去浒山?几乎是两小时的路程,近乎宣判了绝望。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喊了一嗓子:“抽水机船!大队的抽水机船快回来了!”——那是一种用农船改装,把抽水机装在尾部,靠排水冲力前行的机器船,平日里只与庄稼打交道;“啪啪啪”的机器声比汽油船更响亮,若非急事急难,绝不会用来载人。——大队的抽水机船正在运送棉花包返回的路上。这一声,一下子打破了死寂,重燃了人们的希望。立刻有人冲向河道张望,有人跑回家抱来旧衣给兄弟俩垫坐。当那艘平日里只与庄稼打交道的农船拖着水花靠岸时,它粗陋的身躯简直美若诺亚方舟。船老大没熄火,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在众人的搀扶托举下,兄弟俩被匆匆安置船上。“哒哒哒哒!”柴油机以前所未有的疯狂节奏嘶吼起来,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整条船像挣脱了缆绳的野兽,劈开水面,直奔浒山。“哒哒”的柴油机声,和满江飘散的黑烟,逐渐在村民们希冀的目光中消逝。那声音和黑烟,长久地撕扯着那个下午的宁静,也撕开了航船岁月温情脉脉的表面,露出生活粗粝而残酷的底色。

  ……

  如今,汽车路的修通,让胜山的航船彻底退出了历史。胜山塘江支流的航运功能衰亡了,勒子桥下的河道被改造为排水沟渠,最终,连沟渠也被水泥板覆盖,沉默于地下。现在若问“勒子桥在哪里”,老人只会指向一块路牌——“勒子桥路”。字的下方,是车流,而非水流。

  我有时会从陆胜高架桥上驶过,远望过去,胜山隐于一抹青霭之中。风里早已没了航船“突突”的声响,只有车轮碾压时代的回响。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并未真正沉没。那条河道,流进了我们这代人的血脉里;那座勒子桥,以其被绳索磨亮的坚韧,架在了记忆的关口上。航船虽然停泊在了时光的彼岸,但它曾运载的烟火人情、市井悲欢,以及一个时代缓慢而诚恳的节奏,早已成为我们精神世界无法被填埋的“内港”。

  勒子桥不见了。但它又在每一个怀旧者的心里,被一次次重建,勒下永不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