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蛋只应高邮有”,这是我读了汪曾祺先生《端午的鸭蛋》后的感受。其实,胜山的鸭蛋也蛮不错,尽管双黄蛋没有高邮的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用在胜山蛋鸭身上,也完全说得通。
若以利济塘(即四塘)筑成作为胜山由海中小岛成陆的标志,由悬泥山而为胜山,已有二百七八十年历史。年幼时听老人说,胜山南山坡偏西的大湾、居中的庙湾,原是海船停靠的避风港。山前河网密、河道杂,庙前江有“庙前十八弯”之称,下游三江口作“水口”,河湾如关锁,能减缓气流聚住生气。有人说这是胜山娘娘(黄家太太)造就的“玉带环腰”风水之局;也有人说,庙前江与四灶浦、三塘横江交织成网,戚家军曾依托这里的河湾设伏,重创倭寇。
河道多、河水清,沿岸芦苇丛生,鱼虾蚌蛤自然丰富。鸭子食量大,俗称“鸭畚斗”;胜山的鸭子吞食鱼虾、田螺,也吃青菜、虫子,摄入的天然色素多,蛋壳大多返青,质量好,也就不奇怪了。
记忆里我家养的六七只鸭子,都不是“旱地鸭”。它们总摆着双翅,欣欣然跑入水中,游水、钻水、拍翅膀,“鸭鸭”地欢叫。这些鸭子整天散在河里,平时不用多打理,只遇风雨骤至、电闪雷鸣的极端天气,才会因赶不回家给我们添麻烦。那时没及时归巢的鸭子,要么浮在河里随波逐流,要么漫无目的地兜圈,要么伸长脖子任暴雨浇淋。
这可苦了我们,得拿着长竹竿,从河这头跑到那头,一边喊一边追,非要把鸭子赶回笼不可。可鸭子总不争气地“捉迷藏”,一会儿躲到树底,一会儿藏进桥洞,把我们折腾得浑身湿透,活像“落汤鸡”。
胜山鸭子生长在水乡泽国,散养状态下,除了上述自行觅食外,即便喂食也多是秕谷、黄豆、玉米粒之类。所以胜山鸭蛋个头大、蛋壳厚,多呈青色;蛋清黏稠、蛋黄硕大紧致。腌咸鸭蛋时,白鸭蛋入味快,青鸭蛋却更容易出油,腌好的蛋个个蛋黄红润饱满、起沙流油。
这除了鸭蛋本身的品质,更离不开腌制用的胜山红泥。
胜山深层红粘土黏性强、无污染,用来腌蛋有天然优势:高黏性让泥团紧密裹住蛋壳,形成密闭环境,既防外部水分渗入稀释盐分,又能避免内部盐分流失,让盐分从外到内缓慢渗透;红壤里的微量铁元素会通过蛋壳气孔进入鸭蛋,与蛋黄中的卵黄磷蛋白结合,让蛋黄呈现橘红至朱红的色泽,比普通黄土腌的蛋更符合“流丹”的好品相;而且红泥纯净度高、含盐低,按“土:盐=3:1”的传统比例调配,能精准控制咸淡,只保留鸭蛋本身的鲜与盐分的咸,风味更纯粹;红泥的酸性环境还能改变蛋白结构,让蛋白凝固后紧实细腻,不会出现松散的蜂窝孔,口感像凝脂。
为了掘取这红泥,我和弟弟还闹过一次不小的惊吓。那时候挖红泥,绝不是到山上随便取点浮土——那些露天的浮土要么板结,要么松散,毫无黏性。得去向阳的山腰,找较陡的石坎缝隙。拨开杂草藤蔓,用草刀铲去表层浮土,剔掉碎石渣,才能挖到色泽亮丽、通体红亮还带点湿润的山土。我们一点一点掏,一把一把抓,装满一竹笼才安心下山。可唯独一次,挖着挖着,竟挖出了几粒带黄斑的细小骨头,定睛一看才反应过来,那不就是人的牙齿吗?顿时吓得毛骨悚然,连滚带爬逃下山告诉母亲。打那以后,哪怕腌蛋少了红泥会降低品质,母亲再也不肯让我们兄弟俩上山挖泥了。
腌蛋时,我和弟弟常帮母亲打下手。先把开水凉透,倒进装绍兴老酒的小口大肚坛里,再往坛中加红泥搅拌。用小木棍搅到化不开的硬块,就直接伸手摸到坛底,要么用手捏碎,要么把捏不碎的泥渣拣出来,总之要搅成黏稠细腻的泥浆才罢休。等把手从泥瓮里拿出来,手上像戴了双淡红色的泥手套。这时用手肘蹭掉额角的汗珠,往泥浆里加少量食盐,再把新鲜鸭蛋轻手轻脚地埋进去——新鲜鸭蛋壳上总有层白霜,摸起来不光滑。封坛后,在屋内阴暗处静置一个多月,开封煮熟后,蛋形圆润、壳色青白,剖开时蛋白如凝脂,蛋黄红艳如霞,流油溢香,入口即化,沙软的蛋黄在舌尖慢慢化开……古人说“盐渍卵黄,味甘而腴,色如玛瑙,食之齿颊留香”,用在胜山咸鸭蛋上,再贴切不过。说它有鲜、细、嫩、松、沙、油六大特点,也毫不夸张。
胜山咸鸭蛋卖相好、吃口佳,可那时家里人很少舍得吃。只有远方重要的亲戚来,或是请裁缝、泥工、木匠师傅上门干活,才会把它端上桌——这可是招待客人的“硬菜”。用菜刀把咸鸭蛋切成两半,要是刀工好,蛋黄里的油珠会刚好盈满蛋壳,黄白分明却不溢出,光看着就让人眼馋。但很多时候,这蛋只是摆样子看看的“样菜”,师傅们都识相,要到最后一餐才动筷。早先切开的蛋,为了卫生和保湿,得用线细细缠住扎紧留到最后,这便是老话说的“线吊蛋”。
我家里常年养着不少鸭子,还有个特殊原因——父亲那时挑着担子走乡串村做小买卖,中饭自带,就用铝制饭盒装点掺了麦碎或玉米屑的早米饭,下饭的通常仅有一枚咸鸭蛋。每次看着父亲把咸鸭蛋放进饭盒,我们兄弟姐妹都眼巴巴的,直咽口水。可到了黄昏,父亲回家时,我们会急不可耐地打开带回的剩饭盒,里面常会剩下半个咸鸭蛋,有时是整个金灿灿的蛋黄,甚至是完整的蛋;偶尔他会用蛋跟人换瓜果,回家时就把菜瓜、桃子分给我们。
后来我外出求学、工作,再也没陪母亲腌过鸭蛋。如今去超市,也能看到不少咸鸭蛋,可都不是记忆里的胜山咸鸭蛋。妻子怕我“三高”,总不让我买,我就偷偷绕开她买几个带回家,趁她不注意,悄悄剥开,蛋白暗沉得像没洗干净,松散如豆腐渣,蛋黄却红得刺眼,蛋黄里的油汁倒是丰沛,粘得满手都是。才一入口,咸涩便锁住喉咙,只得生生梗着脖子咽下。
妻子看了一眼,轻声说:“你哪是在吃咸鸭蛋。”我默然。是啊,除了记忆里的父母亲,还有谁更懂这滋味呢?只是那份裹着红泥香、带着河水气的胜山咸鸭蛋,终究只能留在时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