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十二楼之前,我生活的半径可以说十分的狭小。那些年,我时常足不出户, 闷在书房与那些即将发生霉变的书籍日夜相伴。即便出门,也只是游离在人群之外。之所以要写一写十二楼,大概是受助于群体的合力簇拥中所折射出来的一些微光与信号,有点染人心的作用。
我要说的十二楼是一幢办公大楼的十二楼。它和我们所熟知的各种大楼一样,门口中有门卫的把守,四周有树木的掩映,中庭有关起来的雕花木门和简净窗户。
众人沿着台阶走向那幢无声的建筑。“哗”的一声,电子锁发出邀请的声音。我们得由一串数字而叩开紧锁的大门。随之,一个陌生的世界便向我们悄然敞开。
我看到现代化宣传栏和流动着的液晶屏幕,它们散发着不同程度的幽蓝的光在我们眼前端庄地闪耀。文字、图片、影像,在这里,皆是一种勤勉的人类在时代的风帆里翻腾起的从低到高的九级浪:波峰一点点破裂,一浪翻过一浪,直至那些风无畏地削去波峰上的浪花。
我们扶梯而上,引路人是十二楼的楼主溪水姐。她已在十二楼布好阵仗。早在她的描画里,我已经用自己有限的想象力在那里神游了一番——那应该是一个草木葳蕤又自成一格的天地。此行的目的,与这幢坚固的建筑体顶层中产生各自的遐思及欢欣有关。
是的,也许我们许久不曾那么用心地善待一个寻常的日子了,我是说那种在相似的文化认同与规训中所产生的一种理解与宽慰的感受, 它可以恰到好处地瓦解生活的疲乏与困顿。
下午的时光,不多会儿就被弥漫的咖啡豆香填满了。一切,似都在料想中,又似不在料想中。
当那些别具匠心的研磨师把一种咖啡豆命名为“时间运河上的贡朵拉”时,我们兴许都感受到了那条无形的投影在生命里的幽长运河。众人围坐一团,温柔的沙发是浅灰色的,像是坐在松软的可移动的棉花团上。白色的咖啡杯,确实成了我们“摆渡其间的贡朵拉”。巴西日晒,秘鲁水洗,爪哇湿刨的一粒粒的豆子, 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迷恋萃取中精工细作的过程。
抬头即可见密布着的鳞次栉比的城中高楼,以及无垠浩瀚的天空。我们像匍匐的蜘蛛那样趴在透明玻璃上。那里,正展示着几架飞动的鸟翅和一些浮动的云朵。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概览浒城。它以缩小的建筑符号和并不奇崛的矗立方式呈现在眼前,使人想到,这个彻夜前行中的城市,始终有跳动的脉搏和书写的节奏。当我无意间翻开《慈溪县志》,上世纪90年代的建筑主体便像那些儿时玩过的积木一样拼接在眼前:县机关大楼、工业品批发市场、商都大厦……它们在一段逝去的岁月里闪烁着自己曾有过的绚烂与自豪。
我看见那些挥洒于新砖旧瓦上的一束束光,是金色的。那正是黄昏的调子。
实际上,之前我已经写过很多次的黄昏。最动人的黄昏似乎都不是在那些五光十色的旅行中遇见的,而是在一条有些荒僻的散步小道上,是目睹黄昏多情的面容后,与内心对应的那一段深幽无比的记忆的敞开与关闭中所结识。它那张昏黄的脸,是沉醉的,也是动情的。但不会给你造成眩目的压力。像是在平和的农庄里升起的一抹炊烟,这炊烟,需要凝神屏息才能被人们看到、听到、感受到。
落座于十二楼的诗人们现在也目睹着黄昏中发生的气象的变迁。那一刻,我们的感官被激活,思绪被激活,心灵也被激活。
“这当属诗人思维最活跃的时刻。”有个声音说。
众人在空荡的咖啡杯外遐想眼前的一切:落日抱着卷土重来的决心,在一点点沉下去,紧接着疏懒了一天的云朵也在缓慢地拆去金边,并潜入黑夜递来的一张睡床中。
此时,诗人们的言语也被激活了,他们启着唇也翘着舌,开始对其中一位诗人进行“围剿”,让她把写过的诗句再一次吞入腹中“咀嚼”。
这种“惩罚”,实际恰恰能够映照即将撤离的黄昏。这个黄昏成了我们每个人依恋并信赖的黄昏。女诗人的声音不愠不火地从她的喉间窜出来, 像是点燃了烟花的一个引线部分。围坐的人只需要侧耳倾听。
她的声调在朗诵中时而摇摆时而起伏,像一点点伟岸起来的浪,最后爆破的声音震碎海岸,直抵云霄,直抵十二楼的天空……这是她披肝沥胆的自作诗, 众人都听得小心翼翼, 像坐在海塘上观潮。濡湿的声音,把众人的心肺都洗了一遍。
据说,这首诗名叫《烛火》,而这个女诗人则与我同名同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