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缝纫机,像个古董,台面斑驳脱皮、边角翘起,原先的色泽荡然无存。底下支架锈迹层层,工作时“吱嘎吱嘎”,活脱脱一位满脸褶皱、饱经沧桑的迟暮老人。可岁月没能折损它半分功能,依然闪耀着属于旧时的光芒。
它陪着我走过五十多个年头,是工具,是伙伴,是心底的不舍念想。风雨相伴几十年,无数回,在我需要时挺身而出,不知解了我生活的多少难处,实在可称得上是相依相伴的患难之交。也许因为它来之不易,让我格外珍视。而今细细端详,就如端详少时闺蜜,往事就顺着柔情的目光,悠悠荡开。
1972年我高中毕业,父母都六十多岁了。那时生产队集体劳动,他俩只能算“半劳力”,挣的工分少,一到年关核算,家里总是“倒挂”——欠生产队钱,被称为“倒挂户”。年成好,还可还上些往年的“倒挂”债;年成差就雪上加霜,拆东墙补西墙,日子过得紧巴巴。
想摆脱这样的困境,努力活下去,就得搞副业走另外门道。但我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姑娘,怎么去找这样的致富得温饱的路呢?更何况副业也不是想搞就能搞。像纺棉纱,一户就一个名额;织布还得好几个人搭伙,我母亲年纪大,已经干不动了。但,穷则思变,富向胆边生,富从智慧生。为了温饱,为了年老父母的尊严,为了我姑娘的志气,我心里总是默默想:爸妈,我一定把倒挂户的帽子摘掉,一定让你们生活无忧。
天无绝人之路,人被逼到绝境,想法就疯长。我琢磨着,要是有台缝纫机,接些劳保手套的活,兴许能让一家人活得滋润些。那个年代的缝纫机,是好多女生的梦中情人,我也许更强烈。车手套的技术不难,难的是如何买到缝纫机。在物资凭票供应的年代,买缝纫机比登天还难。那时候,米、油、糖、布,连根木头,啥都要票。家里最“值钱”的,就是抽屉里一沓票证。
跟父母说买缝纫机时,他俩愣了好久。对这个家而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没门路弄票,更不可能有钱买。可我不甘心,天天想,夜夜盼,觉得只有它能砸碎穷日子的枷锁。转机终于出现了!1975年春,去舅舅家时碰到了在上海奉贤五四农场工作的大表姐。我心里一亮,也许大表姐能从上海给我这个机会!真的,路在嘴中,功在勇中。我硬着头皮求她帮忙弄缝纫机票。表姐爽快,说回上海问问。这话,在黑暗中给我照进了一束光。
可一个月过去,没信来;又一个月,还是没信来。那时候没电话,只能干等。实在熬不住,我写信给表姐。很快又收到回信,说她回上海事多,把这事忘了,不过马上就去问。
又熬了几个月,天天盼信,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得脖子都酸了。终于,上海来信了!拆开一看,天哪,真有蝴蝶牌缝纫机票,得去上海自提!那夜,兴奋得睡不着,可紧接着,筹钱难题又压过来,一百四十多块,家里连几块钱都拿不出。
厚着脸皮再去舅舅家。舅舅家一大家子也勉强糊口。还好热心舅妈跑亲戚家,好不容易借来钱。我千恩万谢,承诺用缝纫机接劳保手套的活,一有钱就还。
买到缝纫机,新问题又来了:社办厂的劳保手套活有名额限制,一户一天能接的量有限。为了多挣些,我挨家问,看谁家有卡却完不成定额;还跑去宗汉、高王、白沙、五塘新村这些地方的社办厂队办厂。不管风,不管雨,不管雷,只要有活,就去接。不分昼夜地干,几个月后,终于把钱都还上了。星光不问赶路人,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感谢命运给我的眷顾。
后来,这台缝纫机跟着我辗转南北。从穷乡僻壤到县市,又从县市搬到上海。光从县市搬去上海,运费就花了600块,够买台新简易缝纫机了,可我视若珍宝。
五十多年了,虽然我有教师这份稳定的工作,买得起衣服,可我还是常常用这台缝纫机自己给孩子做衣服。年前忙一晚,赶出几件新衣,样子或许不如买的好看,但舒服合身。到现在,改衣服、装皮筋,还是得靠它。
它呀,是我最难时的那束光,是陪我熬过半生艰辛的“老人”,到现在还在发热发光发功。人们常说,家有一“老”,胜过一宝。这台缝纫机,就是我家最珍贵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