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底,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傍晚,我去金一路一家很小很小的乐器店买了一把二胡。我要学二胡了。
我把二胡从琴盒里拿出来时,手里是没有轻重感的,把二胡竖着,琴箱触地时,并不觉得自己重手重脚,却听见“咚”一声。这“咚”的一声,自己听来也不觉奇怪,旁边乐师惊道:“这么重,胡琴还会好?”一边打开琴盒检查,说:“还好,没有裂开。”于是我知道,二胡是要轻拿轻放的,要把它当蛋壳那样易碎才能用得长久。
乐师说,二胡只要不摔破,拉的时间越长音色越好,其实买一把拉久了的老琴更好,不过人家老琴也不卖的,所以也很难买到老琴。
这把新二胡,我拉时极难听。我就怀疑琴不好,后来被好几个乐师试拉,我亲耳听见这把新二胡发出优美动人的乐音,就不再怀疑二胡的品质,是自己的技艺不好所致。这时,就是给我一把几万的二胡,我也拉不出好听的声音。
拉二胡时,心里只有一个感受:“这二胡声真是难听啊!”像老木门笨拙地开开关关,像一只长得极丑的鸭子歪着脖子叫,叫得响了就变成了鹅叫,还不时地沙沙作响,像马路边的店门口切割防盗窗的声音。内外两根弦不动声色地从琴底部连到琴轴,它没有琴键,几乎是有一种看你笑话的不怀好意,两根钢丝弦虽然光天化日之下大大方方地竖在我眼前,却像躲猫猫一般躲在我看不准、又找不准的所有位置。每个音按下去,心里都是虚的,都怀疑它是不那么标准的,都怀疑它离标准有那么一点点尺子也量不出来的距离。每一个音在弦上的距离,除了纯五度的关系是等距的,别的都有渐变距离,虽然这渐变是有规律的,越往下,音与音之间的距离越短,这是没有办法教的,教了也没用,弦之细,细到无法标注记号,即使能做记号,调号一变,那些记号也全都失效。若遇上半音关系,在渐变的同时又要缩短一半距离,眼睛只能估看个大概位置,手指也只能触摸个大概位置。在音色还不能控制的时候,音准也是控制不好的,两种一起“发挥”,这把二胡一旦开始被练习,就会发出别扭的音乐,勉勉强强的旋律。我抱着满怀的热情,抱着美好的愿望拉它,它反馈给我这般生硬、僵直、粗糙的声音,我不能打它,不能骂它,我拿它也没有办法,它是一把无辜的二胡,它没有错。我得不忘初心,一直用宠爱之心护着它。
它的蛇皮不能被太阳晒,也不能被细雨飘到;松香粉落在琴弦和蛇皮、琴筒上都要小心地擦去,吹去;把二胡放进琴盒时,就像把小婴儿放进睡袋;拉到中途临时有事起身,需要放下二胡时,生怕失了轻重,放下去时,像放一件价值连城、万一失手磕着碰着赔也赔不起的一件文物。
有时觉得放下二胡的动作太慢,嫌费时,就会带着二胡一起走动。这二胡平时看着不长,但经过门框时就会显得琴杆很长,虽然长了一万个心眼,不让琴杆碰着门框,却经常会发生让我难以理解的事,明明留有足够的空间通过,琴杆却碰了一下门框,好像门框长了脚,主动跑来撞了一下二胡,实际上它还是很“坚强”的,并没有碰断琴头或碰松琴轴,碰着碰着,一段时间后,它就“服帖”了,进出家里的每一扇门,它都能畅通无阻地过,再也不被东碰西磕,到处“小刮擦”了。
它进出琴盒时也渐渐变得干脆利落了,唯有每次临时摆放在一个平面上时,还是要靠慢动作来掌握轻重。
琴弓有一缕马尾,我学拉二胡的头三月,是把马尾不停拉断的过程。马尾就像秋风中的落叶,我每练习一次,就像刮了一阵秋风,马尾又断了一根,甚至两三根,为了整齐,断了就剪去。我至今不晓得那些撑不住,断掉的马尾是本来就脆,注定要拉断,还是由于我初学,动作不对所致。我很心疼那些断了的马尾,但乐师们都说这是正常现象,断得太多,所剩无几时是可以换一副马尾的。我就抱着要所剩无几的心态拉。有一天,大约是拉了三个月后,马尾突然不断了,狠狠地重拉也不会断,我想把它拉断,它都不会断了。后来将近一年半时间,它似乎只断过两三根。
这副马尾还是原装的,它也许是原来的一半粗,也许是原来的三分之二粗。
我买到这把琴后一直很中意,因为所有试拉过它的乐师对它的评价都很高,他们并不是客气,哄我高兴才这样说,在琴与琴的交换试拉中,我也有所感受。我这把二胡“综合素质”十分优秀,它的分量挺沉,放在腿上沉得下,稳得住。
有十二个人当年像我一样怀着雄心壮志,在慈溪市文化馆百姓课堂报了二胡培训班,这个培训班就像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新学员兴致高昂地来一批,老学员因各种原因退一批,来的来,去的去,总数一直是坐了满满一间教室。
我拉到第八年时也退了。后来考到玻璃墙对面那间大教室学了合唱。有两三个比我还早两年学的二胡班学员,他们现在还在拉。他们上二胡课和我上合唱课是同一天,上下学电梯里会碰到,碰到的时候,略感惭愧,好像自己是叛徒,或者逃兵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