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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破山江两章

日期: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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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破山江戳鳖

  快来快来。有人在叫我,非常激动的腔调。我赶紧出去。

  来了来了。大家都在喊。破山街上的气氛有点像现在少年追星现场。我看到老老少少,能活动的都挤到破山江边来了。路过的人们,也把挑担放在我家门口,把自行车靠到我家山墙边,挤到江边看热闹。

  我小声问谁来了,不会是某个大人物来视察破山路了吧?

  快来,是杏尧老爹的戳憋船来了。我到河边挤进堂姑姑给我留的人缝里,发现两岸都是翘首等待的人。

  记忆中,破山桥往北的那段江面,是一种深色的蓝,幽幽地发一种奇异的光。两岸的树,把江面笼罩得阴森神秘。一只黑色小木船的尖头,从树荫下缓缓驶出,绝对有所有经典文艺片的大范。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完美的出场。

  细雨漫漫。小船不紧不慢,似停非停。黑色的船身在蓝汪汪的江中央水面上,画出对称的波纹,像极一对老虾的大钳子。船正中肃立一位老人。他身上披挂黑乎乎的蓑衣,是全套的,远看就像一个稻草人将军。驶近一点时,能看清老人红润的脸。有人说他是喝了烧酒下船的。有人反对,认为他的脸本来就是黑里发红。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他的脸型扁平方正,鼻子非常不明显,眼睛又小又亮,绝对是杏尧叔叔他爹没错。杏尧叔叔是我爸的好朋友。他有一个著名的小鼻子。有一次大人在聊天,我爬他腿上,拿一根筷子按在他额头,连到他嘴唇。我让大家看看他的鼻尖还在这筷子下面呢。当场被我妈喝骂抱走了。

  老人手持一根很细很长的竹竿,一直在河底轻笃探索。竹竿的把手位置,扎着精细的麻绳。有时提起来看,竿子尽头原来是一把闪亮的鱼叉。至少有二十根长刺,筷子一样长,寒光逼人,看起来非常锋利。

  他的船头还站立着一只长腿的墨鸭,一动不动,和他一样沉默无语。只有一双白眼死盯着主人的鱼叉,一旦发现情况,就发动支援。我说这墨鸭怎么是个白眼,像不像煮熟的死鱼爆出来的眼珠。那墨鸭转头盯了我一眼。那双小眼珠像两片白色的毛玻璃,冒出寒光。我不由一激灵,闭上了嘴巴。

  江两边聚集了至少一百人。大家都不再大声说话,怕惊走了水下的大鱼。老人一次又一次提起那根鱼叉,查看收获,但是每次都只有白森森的鱼叉,和无声滴下的水珠。

  大家很失望,有人给老人指出那边在冒泡泡,肯定有大鱼。老人仿佛没有听到。只有那墨鸭又扭过头来盯着岸上那人看,仿佛在骂,你懂个屁啊。

  众人逐渐散去。我回家拿来个小凳子坐着看。这个高冷的气场让我痴迷。

  终于在靠近破山桥时,老人的鱼叉上出现了一只鳖,有汤碗那么大。我想象中的画面是这样的,亮闪闪的鱼叉上滴下的,除了河水,还有鳖血。那血很凝重,颜色是橘红的,有两滴滴在河里,久久不散,其余的都滴在了船帮子上,好像滴下的是蛋黄,又好像是油漆,凝重而触目惊心。事实上,那鳖一滴血都没有流,只是几个小短腿,在激烈而无用地反抗。

  岸上人大声惊呼。离开的人又飞快地回来观看这难得的一幕。

  老人依然不动声色。他甚至不用弯腰,用脚就把那鳖踩脱鱼叉,让它落入船中的水箱里。我看到了老人光脚穿着一双新草鞋。那墨鸭立在船头原位,寸步不移,只扇了一下右边那个翅膀,就把握住了平衡。

  老人用左手轻轻摇动船桨。小船按原来速度穿过破山桥的桥洞,慢慢前行。鱼叉在继续默默地探索。我把小凳子搬到桥南坐着,一直目送小船和墨鸭他们慢慢驶向破山桥的南头,那个湾口。

  一群白鸭子和一群灰鸭子,为小船让道,分别躲到河的两岸边。等小船过去,立即拼了老命地往反方向逃窜。西岸两只灰色的大鸭子,甚至飞离了河面,把岸边的长剑一样的茭白叶子,踩得七零八落。那墨鸭实在太凶了,我估计它攻击过鸭子们。

  细雨已经停了,太阳在落山之前,非常积极地冒出头来,照射得稻草人将军更酷。他蓑衣下摆的棕丝,那一刻每根都是金色的。

  晚上,我家餐桌上多了一大盆鳖汤。爸爸在讲解戳鳖只戳那几个小短腿,或者叉子笃到鳖壳时,可以移过去戳穿它的裙边,因为不能戳穿鳖壳,那样鳖就死了,不值钱了。妈妈兴高采烈地为我们指出“戳蹩脚”的典故就是这么来的,就是专挑别人的短处下手。然后我妈指定让我一个人吃这一大碗鳖汤,我却没有胃口。我很不高兴,她明明是在哥哥面前戳我的蹩脚。那时候,我虽然学会吃瓜看热闹了,但是还尿床。

  破山江的破山

  南山上林湖水域的雨水,全部汇入东横河水系,向正北方直奔大海的那条河,就是破山江。它穿越329国道后,两岸一马平川。在左岸稻田里,有一块大石头。作为石头,它特别巨大,但是叫作山,那是相当的勉强。当年命名时,它毫无疑问是一座显眼的地标。那就是神秘的破山。破山江据此得名,别无选择。谁让它出门就经过破山傲视的地盘呢。

  破山得名有一个传说。说是很久以前,破山孕育了一条真龙。这条龙诞生的证据是,破山整座山正中间裂开,成均衡两半。相传小龙破山而出时,身体瞬间爆长,只好向着大海奔腾而去。真龙的身体,压过姚北冲击平原,压出了破山江这个巨大的凹槽。小龙不舍得离开,一路回望母亲破山,才有破山江的九曲十八弯。

  我曾经请堂哥摇一条木船,一起去探索破山江,发现河道基本就是直来直去。想必那条真龙,它离去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婆婆妈妈。

  破山对我的姓氏有特别的含义。老一辈人总是说岑姓族人今天顶着大山,每天压力山大,这山必须破除。我估计老祖宗比较有文化。

  我上小学时,曾特地约同学陪我去拜访这座神圣的破山。

  破山江边,一大片碧绿的稻田中间,一个巨大的黑馒头在那里孤零零地摆着。高度大约三四层楼,占地也就几百平方。我们毫不费力爬上山顶,一眼就看到一条大裂缝,把大馒头在中间分开了。这是最震撼的,一条传说中诞生真龙的裂缝。它几乎是被大刀切开的样子,大刀的厚度至少有惊人的40公分。我估摸这大概就是真龙出生时,它身体的直径。我因为个子还小,不能双脚跨在缝隙两边往深处瞧,只好趴着探出头。下面黑乎乎的,看不到底,有一股潮气往上涌。我说这里有龙的味道。我同学把我扯开,说我想多了,别掉进去就好。

  整个山体很荒凉,野草杂树遍布。岩石黑黑的,蒙着很多苔藓,还有野藤肆意缠绕。因为没有深厚的泥土,所以没有高大的乔木。我在灌木丛里发现一朵灵芝,有一只手掌那么大,酱红色的,油光可鉴。于是赶忙采下。同学说,这个是蛇的宝物,我们采下灵芝,可能马上要遭到攻击。他本来想吓唬我,说完自己先害怕起来。于是我们就这样匆匆逃离了。

  回来的路上,我强烈怀疑同学是不是因为他姓孙,所以一点研究的兴趣都没有。他回答说不是,而且没有生气。

  回到家里,我把宝贝灵芝给妈妈看。她接过掂了掂说,都被虫子吃空了,没用了。我用指甲弹一下,果然壳壳地响。晃一晃,感觉完全是个废壳。但是灵芝的表面很鲜亮,象是油漆匠反复涂抹过的作品,我不舍得扔掉。我打算先当标本留着,以后去找书查一下,说不定这灵芝仙药的有效成分就在表面呢,说不定我们家可以靠这个长命百岁呢。可是我妈也说,这灵芝放家里,招蚂蚁和蛇。这让我很害怕。在抽屉里藏了两天,还是偷偷扔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我只是怕蛇,我不怕蚂蚁。我感觉蛇是龙的手下,我偷走了灵芝,被追杀的几率很大。

  四十多年后,那片稻田都开发成工业区了。我玩无人机时发现破山,它被几家公司的围墙包围了。你千万不要理解错误。它不在任何一家公司的院子里,但是你很难靠近它,因为没有路可以走。我知道当地政府是把它保护起来了。不由心生感激,莫名其妙。

  最近有一次,我偶然到一家村民的家庭工厂取货,才发现他家的后门,直接就是破山的南缘。一片石壁,很高很陡,基本就是他家的后院围墙,根本无法徒手攀援。我用手触摸了这座沉默的山。它湿滑冰冷,同时又坚硬如铁。我知道它是我的祖宗寻迹江湖,选择迁居的精神寄托。

  那次,我其实非常希望能第二次登上破山,无奈上不去。我真的想要拍一张照片,和破山大裂缝合影。如果我的外地朋友,对我家地名这个破山村感到疑惑时,这方便我指导他做一节看图识字和阅读理解。

  这个破山的破,它是动词,不是形容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