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红菱盘散,胜山便迎来了它的野菊花季。
童年的记忆里,胜山有“三野”:野葛公、野山笋,再就是这野菊花了。前两者别处或许寻常,但胜山的野菊花,在我心中却是独一无二的。它不争不抢,在秋日的胜山上静静绽放,如同一位布衣隐士,以其独特的方式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从容。
它的独特,首先在于其貌不扬。即便在盛花期,那星星点点散布于山坡石缝的,也绝非“花海”的阵势。它的花盘,文气些说如榆钱大小,直白地讲便是指甲盖一般。因花盘小,花瓣与花蕊皆成“袖珍版”。我常想,蜂蝶此时仍眷顾它,大抵不是出于偏爱,而是出于“此花开尽更无花”的无奈。即便一阵大风令它们齐齐倒伏,也决然生不出“满地黄花堆积”的苍茫。屈子“夕餐秋菊之落英”的雅事,若换作胜山野菊花,恐怕难成一餐的。然而,正是这份不起眼,反倒成就了它的独特——它不属于那些需要被人惊叹的风景,它只属于自己,属于这片生它养它的山野。
胜山野菊花,多不鲜食,而是焙干泡茶。所采的尤以花骨朵为佳,仅绿豆大小,经烘晒后,更蹙缩如萝卜籽。若与作为贡品的杭白菊并置,真可谓芝麻之于西瓜。便是泡发后的姿态,也迥然不同:杭白菊入水即绽,一朵便盈满壶中,有雍容之态;而胜山野菊投入六七粒,半晌过去,壶中仍似无物,最盛也不过由菜籽变回绿豆模样,可谓含蓄至极。这种含蓄,不是畏缩,而是一种内敛的力量,不事张扬,却自有分量。
然而,花形虽小,枝干却韧,生命力极是强盛。胜山本是海上孤岛,山石嶙峋,浮土稀薄。但这野菊花,只要有一截根茎触到泥土,便能生根发芽。即便在光秃秃的石上,只需沾得些许山泥,它便能扎下根去。那根须如犀利的鹰爪,深深抠进石缝,从这一隙钻入,又从另一隙探出,执拗地宣告生命的存在。我常常蹲下身来,细细端详它们生长的环境:有的从两块巨石的夹缝中探出身来,有的在几近垂直的崖壁上绽放金黄,还有的,干脆就以裸露的岩面为床,仅凭着风吹来的些许尘土,便决然而坦然地安家。
儿时在山坡嬉戏,扮戚家军抗倭,或演胜山头人擒“红毛人”(1840年从搁浅的英舰“凤鸢号”上下来骚扰滋事的英国侵略者),常折了山下医院废弃的篱笆的竹条为火把,潜入仙人洞“杀敌”。头顶的伪装圈,便是用这野菊花枝编就。枝条柔韧,花香隐隐而不张扬,戴在头上,自觉便有了电影里英雄的几分英武之气。淡淡的菊香混着汗水的气息,连奔跑时的风都带着甜味。那时的我们,浑然不识“野逸”为何物,却早已将整个身心,浸染在这份最本真、最蓬勃的野趣之中了。
若说个头小、活力强尚不足以称绝,那么,胜山野菊花真正不可替代的,便是它那扑鼻的异香。且与四大名菊相较:杭白菊甘醇,带蜜糖甜香,如江南闺秀,温婉可人;黄山贡菊清高,有兰草之气,似山中雅士,风骨天成;亳菊药香清淡,几近于无,像一位沉默的郎中,只以功效示人;滁菊则醇厚内敛,最似胜山野菊,却独缺那一份野性。而胜山野菊的香,是带着山野气息的,是不曾被驯服的“蛮香”。
清人叶元垲在《四明谈助》中早有定评:“胜山之麓,野菊丛生,花色金黄,香清而冽,土人常采之入药。”“香清而冽”四字,正是其魂。“清”是清香纯净,微带清苦,如同秋日晨露洗涤过的山风;“冽”是凛冽勃郁,有一种穿透肺腑的力道,其质感,端在一个“野”字。这香气,不似那些人工种植的名菊的甜腻,而是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粝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捧一杯野菊花茶在手,异香便袅袅袭来——并非浓烈冲鼻,而是秋山特有的清气,混着晨露的干净,萦绕杯口,闻之心定。初饮一口,先感其“冽”,如饮山涧凉泉,爽利却不冰牙,舌尖泛起微涩,旋即化为清润的甘甜,绝非糖味,而是草木自身的回馈。此味顺喉而下,胸中燥意顿消。饮罢,喉间一片清爽,连呼吸都变得轻灵。杯中残菊三五粒,杯沿余香清远,任你一次次续水,那异香总是不绝如缕。你也可以由此联想:初尝或许微涩,细品方得回甘,唯有历经岁月的冲泡,才能沉淀出最本真的滋味。
历史上,歌咏记述胜山菊花的诗文不少。《余姚方志》载其“蕊细密如丸”,秋季乡人争采,“远销沪杭各地,价奇昂”。清代许稼庐诗云:“海角悬泥产菊甘……香满茶瓯我所耽。”然而,无论是采菊换钱的乡人,还是记录此花的文人,似乎都未曾刻意赋予它“君子隐士”般高尚华丽的意义。他们的态度,如同《诗经》中“鞠有黄华”的咏叹,朴拙而真挚。在这里,野菊花是茶、是药、是生计,是烟火人间的实在滋味。它不曾被文人雅士捧上神坛,却深深扎根在百姓的生活里,这种“实用”的品格,或许才是最鲜活、最持久的生命力。
据恩师方金富先生考证,清末民初已有胜山人在此开辟菊圃,加工后装入印有“胜山菊花”字样的纸袋,远销沪上,甚至南洋。这些往事,为这山野小花平添了一抹近代商贸的传奇色彩。
想象一下,在某个清晨的胜山脚下,乡人们提着竹篮,沿着蜿蜒的山路采摘带露的菊蕾,而后经过精心的焙制,将它们装入印着字的纸袋,送上远行的航船。这一朵朵小小的野菊花,就这样承载着胜山人的希望。去往遥远的他乡,这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沟通乡土与世界的动人故事。这本身也是一个关于乡土如何凭借其最微末、也最坚韧的物产,去叩响世界大门的动人画面。这朵朵野菊所承载的,不只是一段商贸传奇,更是一种“于微处见大千,于本土联通世界”的务实智慧。这般品格,在这片土地上从未断绝。
现在,胜山几乎家家户户都在经营的服装作坊、布匹小店,虽不起眼,但遍地开花的。几十年前他们就把生意做到世界各地,你若了解这段野菊花的历史,便觉得这不过是同一种务实品格,在不同时代的自然回响。
这小小的野菊花,既能走进寻常茶盏,也能串联起乡土与世界的联结;而胜山这片土地上,类似这样“以小见大、务实本真”的故事,还有很多。
由此,我忆起母亲讲述的故事。南宋时,胜山尚为孤岛,胜山上居住的黄虞氏长年为渔民导航、治病,逝后被尊为海神。母亲说,海上遇险时,呼救的称谓大有讲究:喊“胜山老外婆”,比喊“胜山娘娘”显灵更快,得救也更及时。年幼不解,年长方悟:娘娘需凤冠霞帔,仪态万方,方能示人;“老外婆”却只是那位纺纱补衣、点灯导航的寻常老妪,闻后辈儿孙急难,心疼得肉都要掉下来了,何暇梳妆?自是披衣即出,红灯一盏,高挂夜空,疾驰相救。这份急切里,是毫无保留的牵挂,是源于骨血里的至亲之情。
这“老外婆”所蕴含的朴素灵验,与胜山野菊花昭示的品格,在审美逻辑的底层赫然相通:它们皆不重外在形式的华美,而笃信内在的实效与本真。百姓不信奉粉饰过的慈悲,只认准那份源自生活的、直接的庇佑。这份源于民间的智慧,是对生命最直白、也最深刻的礼赞。它告诉我们,最打动人的,往往不是华丽的外表与繁复的仪式,而是那颗真挚的、不加修饰的初心。
是的,胜山野菊花,或许不具杜甫笔下“菊蕊独盈枝”的孤傲,也未必契合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恬淡。它只是以一种原始、粗粝而又生机勃勃的力量,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不受拘束,恣意绽放。它呈现的,是一种不假人工雕琢的“野逸”之美,是本该如此、自在自为的本真之美。
当我们看惯了园林中精心培植、刻意修剪的各色菊花,再来面对这山野间自生自灭的野菊花时,反而会觉得后者更贴近生命的真相——它不求“花海”的惊叹,不为“贡品”的荣光,只是像胜山的“老外婆”那样,以最本真的姿态绽放,以最实用的价值扎根,活出自己的模样。在这个追求包装与形式的时代,胜山野菊花以其近乎执拗的本真,提醒着我们:生命的价值,或许不在于被多少人看见,而在于是否活出了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