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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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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在疼痛的迷宫中寻找出口

日期: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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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戎焕瑾

  方吟的小说集《白色蜘蛛》静静地立在书架的角落,像一道通往隐秘世界的入口。这位1995年出生的写作者,过早地显露出捕捉疼痛的敏锐。她的文字恰如集子之名,像一只静静织网的蜘蛛,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编织着那些纤细而坚韧的生命故事。

  小说家哲贵在代序中用“隐痛、反转、隐喻”精准地勾勒了这本集子的轮廓。其中,《寻找妹妹》堪称这些特质的完整体现。这不仅仅是一个寻人的故事,更是一场关于存在与缺失的确认仪式——光头因妹妹失踪而精神崩塌,“她”却在众人放弃后,固执地寻找着存在的证据。这种寻找,本质上是对自我存在的确证,是对生命意义的不懈追问。

  小说的开端极具象征意味:“电梯里有一股烟味,她站在最靠近电梯按键的角落,屏住气。”方吟用简洁的笔触,构建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一种不适的气味,一个退守至角落的躯体。这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描绘,更是心理境遇的精准投射。主人公与世界的疏离感贯穿始终:当她回到公寓,看到散落一地的卡片时,“小心地进入电梯,没踩到任何一张”。那些卡片如同秩序的象征,而她宁愿绕行,也不愿破坏这脆弱的整齐。这种小心翼翼的生存姿态,正是现代人精神处境的真实写照。

  方吟擅长在平淡处埋设惊雷。当主人公听到男友的嘲笑时,“Z的声音从门外钥匙孔中钻出来,像一道闪电,让她回忆起在窗外的鞭炮声中,背在身后一整夜的左手的刺痛感。”通感在此不仅是修辞技巧,更是记忆的突然侵袭——过去的疼痛通过当下的声响复活,完成了时间层面的叠印。这种将不同时空的感官体验巧妙缝合的手法,让文本产生了独特的张力。

  在叙事结构上,方吟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浑然。现实与回忆如两股溪流自然交汇:“她又跟着光头走了一遍公寓旁的四条小巷。南边的巷子比较窄,她和Z一起走的时候,Z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狭窄的巷子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通道,一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将读者从寻找的当下拽入亲密的往昔。而光头的一声大喊“妹妹!妹妹画的!”,又将飘远的意识拉回现实。这种自如的时空转换,让小说获得了立体的维度。

  意象的运用是方吟创作的鲜明特征。从《夕阳照在小路上》的橡皮到《鹦鹉曾栖息于此》的鹦鹉,都是承载情感与哲思的巧妙容器。在《寻找妹妹》中,“痱子”这一意象的运用尤为精妙。“她总是希望现在的痒只是错觉,痱子会一点点消下去”,直到“闹钟响了,她睁开眼,手正无意识地挠着背部,指甲缝里全是血。”这种无法消除的瘙痒,成为内心焦虑的完美外化。遗憾的是,当光头提及妹妹“吃什么身上都起红疹”时,对应的意图过于明显,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隐喻的丰富性。

  这个意象让人自然联想到张爱玲那句著名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但方吟的独特之处在于,她不像张爱玲那样彻底拥抱荒凉,而是在隐痛中执拗地寻找微光。光头寻找失踪的妹妹,“她”寻找被爱的可能——这两种寻找实为同一种精神症候的不同表现,共同构成了文本的内在驱动力。

  方吟在处理情感冲突时展现出难得的克制。早点铺夫妻给予的温暖,让“她”在生活的潮湿中得以暂时喘息。然而这个脆弱的平衡很快被打破:病愈后的下午,“一个中年男人从街边一家亮着粉色灯光的店里蹿出来,她认出是早点铺的丈夫。”于是,“几天没有发作的后背突然又痒得厉害”。这种叙事的反转,不仅印证了哲贵所说的“在反转中塑造人物”,更深刻地揭示了生活的偶然性与人的脆弱性。

  在涉及情爱描写时,方吟的处理同样含蓄而富有张力。与哥哥通完电话后,“她又睡回到床上,陌生的床她睡不好。”而床头柜上Z童年的照片,为读者提供了填补情节空白的线索。这种留白艺术,反而强化了文本的感染力。

  值得注意的是,集子中多篇故事的人物仅以“她”和“他”指代。这种普遍化的处理,暗示着作者对某一群体的整体观照。如《夕阳照在小路上》的疑问:“他的脑袋里总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的人,还在不满些什么呢?”从乡村到城市的迁徙者,他们的困惑与不适,通过这些无名的人物得到放大和深化。

  “然而笔下流出一条月亮河,泪珠滋养着月亮河,泪花长在月亮上,鹦鹉饮着月光河水,靠着她的笔头小憩。”《鹦鹉曾栖息于此》中的这段描述,或许正是方吟写作姿态的最佳隐喻。她用文字构筑一条月亮河,让疼痛在其中得到暂时的栖息。这种构筑本身已是一种抵抗——以美对抗残缺,以想象弥补现实的匮乏。

  作为方吟文学旅程的“前奏曲”,《白色蜘蛛》记录了一个年轻写作者与世界的初次剧烈碰撞。那些新鲜的疼痛、敏感的触觉、尚未完全成熟的隐喻,共同构成了她独特的文学指纹。疼痛是时代落向她的馈赠,也是烙在她肩胛骨的私人的重量。如何将这种与生俱来的敏感淬炼成更持久的光芒,将是方吟需要继续探索的旅程,也是读者对她未来的期待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