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风物,最动人心。“上林湖”版面今起推出“桑梓风物?胜山篇”系列,带您走进胜山这片丰饶之地,聚焦胜山三宝:水中红菱、篱畔秋菊、塘边鸭蛋。它们不仅是地道的物产、舌尖上的记忆,更是鲜活的地方名片与乡情符号,承载着胜山人最深厚的情感与回忆。让我们透过这些独特的印记,感受作者对故土的那份眷恋,体味胜山的韵味与风情。
——编者
那时,夏日黄昏,屋内闷热难忍,只要不下雨,夜饭总是在屋外吃的。在自家门口的道地上泼些水,放下吃饭桌和椅子。饭后,便可仰天八叉地躺在饭桌上乘凉。仰头看,天河(银河)在目,繁星满天。这时,母亲总会摇着蒲扇说:“天河对大门,当时吃大菱。”
夏末秋初,正是吃大菱的最好时节。
“大菱”是红菱的别称。大菱当然不可能是唯胜山所产。但是胜山的红菱确乎与别处的不一样。像绍兴大菱,两角弯曲,像牛角一般粗壮,中部又高高隆起,被称作“驼背菱”,生吃口感粉渣,或是因其淀粉含量过高。而被唤作“和尚菱”的湖州红菱,两角也较长,短角退化,更适合于生吃。胜山红菱则是“兼‘诸菱’之长而各去其短”。其四角红菱,外皮呈胭脂色,大角长而微曲,小角短而有型,形态小巧精致。如生吃,清甜多汁脆嫩,口感介于荸荠与番薯之间;若熟食,则干香满口,极致的粉糯,既像吃芋艿,又像吃栗子:却远在荸荠、番薯、芋艿和栗子这些美味之上。
胜山红菱的卖相好,口味更好,当然与胜山红菱的品种相关。
胜山的大菱多是“雁来红”品种——名字里带“雁”,是因为每年大雁南飞时,它的菱角才最饱满。听上去就是一个让人联想翩翩、楚楚可爱的名字。小时候听大人说“雁来菱最甜”,总盼着秋风吹来雁鸣,就可以去塘里摘最红的菱。不过,“雁来红”红菱得有胜山的水滋养,才会“红”得别具韵味,独领风骚。
胜山水网纵横,由南北走向的四灶浦、水云浦,和东西走向的三塘横江、胜山塘横江构成主干框架。而广泛分布的数十条支流河道,如胡家甲江、一灶江、二灶江、徐家甲江等,及其它更细小的河沟,形成毛细血管般的水网,用密密麻麻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就拿胜山前面的庙前江来说,就有“庙前十八湾”的说法。这些弯弯曲曲的河流,或与通江大河曲折相连,或隔绝成为池塘和河沟。而大大小小的江河池沟,穿村绕田,形成的是缓流静水的“江南水乡”环境。这里,河水多为缓流或静水,水深一般也不会超过一人。这样,红菱根须可触入河底淤泥,满足浮水生长需求,又能避免急流冲刷红菱根茎。白居易所描述的“菱池如镜净无波”,实际上正是点出了红菱喜欢的静养状态,这,恰为胜山的水乡所具备。
红菱在胜山,已有200多年的种植史,正如河姆渡水稻是长江流域母系氏族繁荣时期的文明一样,它也昭示着胜山几百年来沧海桑田的变化发展。明朝天启年间史志记录,当地产有荸荠、红菱、莲房等24种水果;其中,当地四角三角曰芰,二角曰菱,其花紫色,昼合宵炕,随月转移,犹葵之随日也。因适应性强,食用价值高,外来先民定居胜山后,开始在房前屋后的池塘、河沟里零星种植红菱。据记载,到清乾隆十三年,已经开始成片种植红菱。
前面说“犹葵之随日”,但只是“犹”而已,红菱的生长包括它的开花究竟与葵还是有别的。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也吹醒了河底的种菱。不多时,水面浮起铜钱大小的绿伞,盛夏一到,淡粉的花从叶腋里绽出,挺出水面开放。不多久,发育中的菱角果实又回入水中,菱角就是在水中长大的。浮出水面的叶片呈盘状,叶柄粗肥,中部膨大成气囊,使叶片能浮于水面。不用多少时日,整个池塘的水面都会被深亮绿色的菱盘铺满。
盛夏菱叶铺满池塘时,也到了生产队农忙的时节——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跟着大人下地,最盼的就是中间歇工时刻,能挽起裤腿下塘摘嫩菱。河水清澈见底,立在齐腰深的水里,差不多都能看见自己的脚背。捞起菱盘,翻转来看,菱盘下长着红菱;颜色淡淡的,是嫩菱,适合生吃。草帽顶翻转,装上一手把水灵灵的红菱,不单单是辛苦劳作生活的调剂,那时真觉得是人生享受。虽然嫩菱入口稍稍有点涩,但是很清口,吃起来清爽解乏。
我至今仍无法理解,江苏民歌《采红菱》中的情景:“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
在我的经验中,正儿八经摘红菱,根本不能用小船,船帮太高,怎么够得着水面上浮着的菱盘?而须用“大菱桶”,那时都是木制的。大菱桶椭圆形,桶里放入小板凳。桶沿差不多与水面齐平,只是略略高于水平面。盘腿坐在桶的前端,采来的红菱则慢慢堆到身后侧;如果坐不稳,或者一脚踩在桶底上,很容易重心不稳以致倾覆。可以双手一起采,一手掀起菱盘,一手把大菱摘下。当然摘的时候一般是采老菱,颜色成深黑模样,饱满结实,个头壮硕,适合熟食。如果捞上菱盘,菱角还很嫩很小,乳白色,就顺手丢回水里去。
这样的情景也与梁元帝《采莲赋》所述场景有点接近的:“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荇湿沾衫,菱长绕钏”。只是那时可能很难萌生那样的浪漫情怀。生产队里派活,一只大菱桶,一顶草帽,一坐就是一天,长时间弯着腰、曲着腿;天光逼照,水汽蒸腾,双手被浸泡得发白发胀,连指甲也被染成了黑紫色,那份辛劳可想而知。而且那时“瓜菜代粮”,那些红菱,生产队里要分给社员充当主食的,而非消遣的零食。
如果采摘不够及时,老菱便会从菱盘脱落,沉入水底。到了明年春上,据说,一颗大菱可以长出九十九个菱盘;这样,只要几颗大菱,便可浮满整条沟渠。
但并非所有的老菱都有生命的小阳春。入冬,农闲时节,照理要捻河泥(指用竹制工具挖取河底淤泥),这些河泥堆积在岸上河泥仓中,等待开春时作施肥之用。临近年末,河泥仓里被烂泥包裹的大菱,会长出细细的茎芽来。我们顺“芽”摸“菱”,把那些红菱挖出来,洗干净:外形漆黑,体型壮硕,掂在手中,沉甸甸的厚实感。可不要小看这些其貌不扬的“老家伙”。这些红菱,在过年时,也要派上大用场。虽然那时生活普遍拮据,但是岁酒总得办的。而不论怎样精打细算,克克扣扣,岁酒里也总少不了一碗扣肉。扣肉下面铺垫的底料,最佳选择当然应该是栗子肉,可是一年工分能有多少分红?弄不好还要倒挂。于是,能省则省,大多用这样的被河水沤得发黑的老菱来替代,尽管吃起来难免有点水瓮臭(水底土腥味)。
原以为这样辛劳采菱的日子会一直延续,可多年后我外出求学归来,再看村前的菱塘,却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
村前的红菱河,已经变得有点狭小了,河塘两岸,杂草也成蓬勃之势。我懵里懵懂,仍用原来跳水入池的姿势,一个箭步,跃入池塘。不料,一下子陷入了齐腰深的淤泥之中。而近距离一看,水面完全不是原来清澈见底的模样,大量浑浊的气泡从水面不断地冒出。河泥没有人捻了,池塘的淤泥积了厚厚的一层;水体范围渐渐缩小,河底也慢慢抬高了;生活残水尤其是一些小作坊的污水,流入这些池塘中,菱塘已经有点沤肥的窖池的况味了。我只好扭动着身子,双手帮忙,一条腿一条腿地费劲地从淤泥中拔出来。显然,这些池塘已经不适合游泳,更不必说养红菱了。村前村后,池塘河叉里,虽然红菱盘还是有的,但是养殖在那样的水里的红菱,谁还有勇气吃呢?从淤泥里狼狈爬起时,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曾经清澈见底、能摘菱游泳的池塘变成这样,连带着对红菱的期待,也慢慢冷了下去。
因此,后来对红菱,我基本上是敬而远之。
到城关工作后,菜市场的红菱总在摊位最显眼处——胭脂色的壳,和小时候摘的一模一样。有次伸手想去碰,指尖刚碰到菱角的硬壳,突然想起当年从淤泥里爬起时,指甲缝里的黑泥,手又缩了回来。直到前些天,外甥女婿拎着一筐红菱来,口子敞着,能闻到清清爽爽的水味,他说:“阿舅,这可是庙前江里的大菱,现在水又清了。”
经他指点,我上网一查,关于胜山红菱的信息可以说是海量的。诸如,胜山通过“五水共治”和 “以菱兴水”模式,构建了“水质—红菱”良性循环;而“胜山红”商标,入选“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中国农耕农品记忆索引名录”,胜山红菱与时俱进,还拥有了“菱宝”卡通形象。
我省悟到,胜山红菱,今非昔比,“当刮目相看”。胜山红菱不完全是我年少时候的样子,更不是我年轻时候的模样;她是“雁来红”那个名字所喻示的俊俏、健朗、曼妙的形象。这是守信而至的吉祥,也是被丰收染上了红晕的幸福。
南北朝时南朝梁诗人江洪虽然诗作不多,但“亦能自迥出”,他的《采菱曲二首?其一》“风生绿叶聚,波动紫茎开。含花复含实,正待佳人来”,用之于胜山的红菱,不就是很显特色、又很贴切的“广而告之”吗?
如今再尝胜山红菱,清甜依旧,只是多了份踏实的欣喜——就像母亲当年说的“当时吃大菱”,如今的胜山,终于又迎来了吃菱的好时节。江洪诗里“正待佳人来”的期盼,大抵就是此刻这般,等着每个念旧的人,重拾这份家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