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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 西行散记 黄勇福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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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新世纪初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2001年夏,晨曦刚漫过杭州的窗棂,我们一行十一人已踏上舷梯。飞机的银翼划破云层,将江南的湿热抛在身后,朝着西北大地的方向攀升。当机身缓缓降落在西安咸阳国际机场的跑道,舷窗外的风骤然换了气息——这场从江南烟水到西北辽阔的时光之旅,便在起落之间悄然启幕。

  行程紧凑,抵达当日下午我们便奔赴古城墙、大雁塔与碑林,一头扎进西安的千年文脉里。

  西安古城墙,这座矗立六百年的“城郭活化石”,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古城垣。近14公里的城墙蜿蜒舒展,串联起18座城门。我们从永宁门拾级而上,巍峨的瓮城率先闯入视野——这处“瓮中捉鳖”的战场核心,两侧72个藏兵洞静静蛰伏,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士兵的呼吸声。城砖上“咸宁”“长安”的字样清晰可辨,那是明代的“质量印章”,比任何文书都更具说服力;砖缝间以糯米汁调和的黏合剂,历经风雨冲刷仍坚如磐石,让现代建材都自愧不如。凭墙远眺,大雁塔的轮廓在现代楼宇间若隐若现,古今城市的脉络在此刻温柔交织。

  大雁塔,作为慈恩寺的标志性建筑,是唐玄奘亲手督建的佛塔。当年杜甫、高适曾在此吟诗作赋,文化的沉香早已浸透砖缝。只可惜,塔身内壁被“现代墨客”的涂鸦占满,杂乱的字迹像一块块刺眼的补丁,遮住了千年古塔的清雅,再也寻不到一处干净的留白,令人惋惜。

  第二天,我们继续西行的脚步,探访兵马俑、华清池与秦陵地宫。

  兵马俑“世界第八奇迹”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三个俑坑各藏玄机:一号坑以步兵战车为主力,六千余件陶俑列阵排开,气势如虹;二号坑是骑兵、战车、弩兵的混编军团,暗藏多兵种协同作战的智慧;三号坑则是整个军团的指挥中枢,虽寂静无声,却似掌控着千军万马的虚拟战局。站在坑边,望着这两千多年前的陶土军团,我竟一时失语。陶俑皆按真人比例塑造,大多高约1.8米,眉眼、衣褶各不相同,连发丝的弧度都独一无二,仿佛每一尊都藏着一个鲜活的灵魂。我忍不住选了5个不同姿态的兵马俑模型,想把这份跨越千年的震撼捎回家。

  华清池的朱漆大门后,藏着两重截然不同的光阴。御汤殿内,贵妃出浴的汉白玉雕像丰腴雍容,裸露的肩头尽显唐人审美,衣袂飘飘间,似还萦绕着《长恨歌》的缠绵余韵。而我的目光,却更多停留在五间厅的弹痕上。1936年12月12日凌晨,枪声划破华清池的宁静,张学良的直属卫队与蒋介石的贴身卫队在此激战,蒋介石最终藏身骊山虎斑石被捕——“西安事变”的痕迹,比任何传说都更沉重,也让这片温柔之地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

  相较之下,秦陵地宫的棺椁在幽暗灯光下沉默矗立,我们兴趣寥寥,转了一圈便匆匆作别。

  晚饭过后未作停歇,我们直接赶往火车站。凌晨2点28分,一列没有空调与风扇的绿皮火车,载着我们向嘉峪关驶去。暑气裹着尘土在车厢里弥漫,望向窗外,黄土高原的沟壑如老树皮般皲裂,河西走廊的戈壁滩摊开一片苍茫,风过时,仿佛能听见远古的驼铃声在天地间回响。

  第四日凌晨1点,我们终于抵达嘉峪关,在长城宾馆稍作休整后,上午便直奔城楼与悬壁长城。那城墙在戈壁滩上蜿蜒起伏,像一条疲惫却坚毅的巨龙,砖石缝里似还嵌着丝绸之路的驼铃余音。下午乘汽车前往敦煌,一路驰骋,亲眼见证了西北大地的辽阔与宁静,天地被拉得无限远,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次日清晨5点(按北京时间计算,当地实则才凌晨两三点),我们骑着骆驼向鸣沙山上的月牙泉进发,只为赴一场沙漠日出之约。月牙泉如一枚新月卧在沙漠心尖,最奇的是,任凭风沙肆虐千年,它始终不曾干涸。日出时分,太阳跃出地平线的刹那,万道金光倾泻而下,沙丘上的沙粒瞬间化作发光的糖霜,月牙泉的碧水则成了一枚温润的翡翠坠子,轻轻系在鸣沙山的金色衣襟上,这般景致,毕生难忘。

  下午,我们来到敦煌莫高窟。这座被誉为“千佛洞”的世界文化遗产,以壁画和彩塑为核心,将建筑、雕塑与绘画融为一体,构成立体的艺术殿堂。土黄色的岩壁上,洞窟如蜂巢般密布(据说现存700余个),我们因时间有限,仅参观了10个。对不懂艺术的我们而言,多数洞窟的彩塑壁画已斑驳褪色,直至走进328窟,才被唐代彩画深深震撼——佛陀的衣纹似有夏风穿过,飘逸灵动;弟子阿难的脸上带着少年的青涩,眉眼间的笑意温柔婉转,仿佛下一秒便会漾开,让人忍不住驻足凝视,不舍离去。

  当晚,我们又乘上火车,前往吐鲁番。第六日依旧马不停蹄,先后游览了苏公塔、高昌古城、葡萄沟、阿斯塔那古墓群、火焰山与坎儿井。

  火焰山远远望去,赭红色的山脊真如燃烧的火苗,寸草不生的山体被烈日烤得发烫。与火焰山的炽热不同,葡萄沟藏在火焰山的褶皱里,一条河流穿沟而过,浇出一片清凉世界。走进村子,家家户户门前都搭着葡萄架,藤蔓爬满田野与山坡,连岩石都被遮成了绿色,一串串葡萄垂落下来,像挂满了绿水晶与紫玛瑙,晶莹剔透。这里的葡萄干每公斤仅10元,作为新疆特产,大家纷纷采购,想把这份甜意带回家。

  之后,我们乘汽车前往乌鲁木齐,抵达时暮色已漫过城市的屋顶,入住新闻大厦,才算暂时卸下了旅途的疲惫。

  第七日,前往天山天池。天公却不作美,大雨瓢泼而下,雾气将山水揉成一团模糊,能见度不足十米。气温骤降,我们每人租了件军用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在湿漉漉的栈道上缓缓前行。眼前的湖光山色,与想象中的澄澈美景相去甚远,反倒不如寻常山湖来得真切,最终只能在瑟瑟发抖中下了山,也算为这段旅程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遗憾。

  这场中西部之旅,大半时间都耗在火车上,两个夜晚在铁轨的“哐当”声中度过。回到家后,疲惫如潮水般反复涌来,但那些看过的风景却始终在脑海里萦绕,即便时隔二十多年,依旧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