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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山居秋晨 应爱卿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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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夜宿晚晴谷。天还未亮,山村的夜便已醒了。窗外溪涧的水声从幽谷里渗出来,清泠泠地响着,像谁在拨弄一床古琴的弦。一夜听那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处溜走,仿佛整个夜晚都被这溪水浸润得透亮。

  我披衣起床,推开门,晨雾裹着清香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我被这山风深深地吻了一口。

  雨已停,远处群山如黛,被雨洗得愈发清透,轮廓淡得几乎要溶进晨光里,恍若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偶有鸟雀掠过,啼声清浅,转瞬又被山风揉碎。远山的雾在慢慢漂移,远处的红霞渐渐浓了,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

  离早餐时间尚早,我信步走向田垄。几位老农早已在田里忙活。一位满头银发的大叔利落地挥动锄头,新翻的泥土泛着潮湿的褐色,锄头的痕迹清晰可见,像大地的指纹,深深浅浅地刻在田垄间。那一颗颗鲜活的芋艿,露着粉嫩粉嫩的芽尖,像顽皮的孩子探出头来,让人想起儿时灶间飘来的甜香。母亲总爱将秋晨新挖的芋子蒸熟,拌上一点点红糖,搅成芋泥,盛进粗陶碗里,热气氤氲着整个清晨。如果蘸点酱油,那也是能下两大碗米饭的。昨晚餐桌上的那碗牛排炖芋艿的鲜味还在嘴边,那糯香回味无穷,我忍不住又咽了一下口水。

  我站在田垄边问银发大叔:“大叔今年几岁啦,这芋艿您卖吗?”大叔停下挥动的锄头,蹲下来轻轻地除去裹在芋艿上的泥,一颗一颗小心地放入簸箕,笑着说:“八十四岁啦,芋艿不卖的,是给城里上班的女儿准备的。今天星期天,我女儿一家来过周末,吃完再带回去一些。”我羡慕地说:“大叔的女儿真是好福气,还能吃老父亲种的芋艿。”大叔呵呵笑了起来,起身用杂草擦了一下沾满泥的手,摸出烟,点了一支:“是我福气好,以前买一包大红鹰烟要节省着抽几天,现在天天抽女儿送的大中华烟。”烟圈从大叔的指间浮起,缓慢地膨胀、扩散,像一个个明亮的年轮悬停在空中。看着那些圆环被风扯成丝带,让我跌进记忆的漩涡——父亲总爱站在田埂上抽烟,咯碴响一声,火苗舔过烟卷,?那些圆环也是这样先完整,再破碎,然后再飘远。我已四年没有看见这样的烟圈了。此时这位陌生大叔的烟圈正穿过我的眼眶,大叔一手用锄头架起一簸箕芋艿,一手夹着烟,微笑着走回家了。我的视网膜上烙下两个重叠的圆环,一个在消散,一个在生长。

  我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菜畦里的秋葵花蕊紫得发亮,鹅黄的花瓣上坠着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茎。一只蜗牛慢吞吞地爬过叶面,身后拖出银亮的轨迹,像在书写一首无声的诗。几架丝瓜架上,还三三两两地开着黄花,丝瓜虽短却壮实,憨厚地往下长,仿佛在积蓄力量。

  一位大哥蹲在菜畦里,用左手仔细地拔着草,右手一动不动护在胸前。我好奇他为什么不用右手。走近一看,他的右臂是固定在一个黑色支架上。我一看就知道了,因为我在去年做肩袖关节手术后,也经历了这样的两个月固定,那些疼痛的日子现在想起还是心有余悸。这位大哥一定是个闲不住的人,或许劳作能分散注意力,是缓解疼痛的好方法吧。他说:“这些野草长得太快,不拔掉草,菜苗就不会大,庄稼不细心侍弄,它们是长不好的。”他左手掐住杂草根部,右手扶住固定架借力,?每次发力时眉头都会轻轻一颤?,却始终没停下动作。野草连根而起的瞬间,他嘴角会扬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仿佛在欣赏自己又一次的小小胜利?。他用满是茧子的指节捏碎一株株杂草,?汁液沾在他的白色汗衫上,像给沉默的倔强盖了枚绿章?。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的坚韧不是没有疼痛,而是疼痛让他更懂得生命的重量?。

  我也蹲下来拔起几株野草,野草上的露珠便簌簌地滚落,有的砸进泥土,有的渗进根须,有的竟跌进我的掌心,清凉得让人耳目一新。

  我闲闲地看着这般光景,看路边的草青,看溪边竹子在风中轻微颤动,看刚刚翻耕过来的土地黑而潮湿,看一些花在远处开,一些树在村庄上空绿着,一些鸟飞过天空,留下清脆的鸟鸣声。这是山间最寻常的晨曲。

  回望山村,晨雾已散。阳光斜斜地爬上柿子树,将果实照得透亮。山居的日子,原是这样简单:听溪涧,嗅芋香,看草木生长,等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