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生活水平不断提高，人们的自然寿命也逐渐延长，七八十岁以上的古稀老人比比皆是。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体能的衰退，失智失能者也日益增多，这大大降低了老人的生活质量。失智失能让他们变得谨小慎微、瞻前顾后，甚至唯唯诺诺，生怕被子女嫌弃，生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以前的我不能理解，现在当自己的父母也步入了老年之后，才真正体会了老去的无奈。
年轻时的父亲，意气风发，活力四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因为身材高大，能肩挑手提，且健步如飞，在村里是个劳动能手。他才思敏捷，能算会写，在村合作社干了几年之后下海经商。我们的生活在他的苦心经营下，渐渐摆脱了贫困。所以，年轻时的父亲在家族中颇有威望。他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仿佛无所不能，仿佛战无不胜，不承想，有一日英雄迟暮，体能和智力也会大不如从前。
刚退休那几年，他与好友小聚畅聊，出门遛弯，打麻将，刷抖音，看视频，日子倒也清闲自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句话也不讲，一坐就是半天。我也没往心里去。后来他开始关心起我，常问我回不回家，我明明跟他说了今天不回家，可第二天，他碰到我，会埋怨我没有提前告诉他。次数多了，我会觉得好烦，在心里犯嘀咕，父亲这是怎么了？
有一次，家里电灯坏了，我同事老公上门帮我们修好，父亲与我们一起吃了饭。过了两天，在建五菜场，同事老公碰见我父亲，热情地打招呼，他却一脸惊愕，跟我妈说，这人我又不认识，他在叫我叔。我妈一脸茫然。后来他拿着手机找手机，拿着鞋子找鞋子，我们明明刚刚说过的话，一会儿他就又不记得了。我望着他佝偻的身影、蹒跚的步履，猛然惊觉——父亲老了。
发现母亲老了，是从她拒绝出门，出门后总是找厕所开始的。那时候我还不能理解，她出门为什么老找厕所。直到2022年，我从事盆底三维超声工作后，才幡然醒悟。
医学上有一种疾病叫盆底功能障碍性疾病。比如在日常生活中，有些中老年女性在咳嗽时会漏尿，在大笑时会漏尿，在爬楼梯时会漏尿。这是盆底肌肉损伤所造成的疾病，通常表现为子宫脱垂、漏尿，此类疾病统称盆底功能障碍性疾病。漏尿会在身上产生异味，于是她们拒绝喝水、拒绝出门、拒绝社交，这类疾病又有一个新的名称叫“社交癌”。我是一名基层医生，在市第三人民医院超声科工作。记得我在门诊接诊一位80多岁的老人，她是来做肝胆胰脾超声检查的。无意中我发现，她裤裆里垫了条毛巾。询问缘由，她女儿说，我妈妈一坐起来尿就要流出来。老人感觉很不好意思，总是躲在屋里不敢见人，整日躺床上，苦不堪言。我告诉她，这是一种疾病，可以治，不要难为情。
在门诊接诊的男性病人中，老年男性泌尿系统疾病最常见的两个表现是，尿不出，憋不住。尿不出，往往是前列腺增生，50岁以上的男性，前列腺随着年龄的增长体积增大，压迫尿道，会排尿费力，严重者排不出尿。还有一种情况是，憋不住。我在给老年男性做泌尿系统检查时，经常碰到这种情况，当你检查还没做完，他就尿在了检查床上。病人往往十分尴尬和难堪，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社会阅历增加，临床经验积累，面对这样的病人时，我不再指责，因为我也在老去。
如何体面地老去？这显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我今天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是想呼吁大家理性地面对衰老，坦然接受衰老。至少面对衰老的父母时，少一些指责，多一些包容。其实不是他们故意犯错，是因为他们真的在衰老，无法控制地衰老。其实我们也在衰老，有一天，也必定会衰老到那种程度。当我们老去的时候，希望孩子怎么待我们，那我们现在就怎么待我们的父母吧。
体面地老去，不仅关乎个人的尊严和幸福感，也是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愿天下父母都能体面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