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个地方有山有海,但山与海的位置似乎泾渭分明,北部临海,连东海杭州湾,南部面山,接翠屏山脉,这是我们得山海之利的富饶家乡:慈溪。
所谓的海,其实是杭州湾南岸的一隅海角,由于长年泥沙冲积,所以海水浑浊泛黄,看过去俨如黄河。沧海桑田,人世变迁,一代一代围垦成陆,自一塘至十一塘,半径不断延伸,才从“唐涂宋地”渐成现今的规模。汽车自南而北开到七塘公路的位置,扑面吹来的风中便能清晰地嗅出一股子海滨独有的腥咸味。
不是说“慈溪杨梅甲天下”吗?想吃杨梅,别来海边,而要往山里去。慈溪南部的几个乡镇,多江南丘陵地貌,一径都是山峦耸翠、连绵蜿蜒,山间遍植杨梅树。这些山大多没什么响亮的名头,本地人习惯了统称其为“杨梅山”。
杨梅是一种神奇的水果,首先本就不多见,每年只上市一回,前后大约只能持续一个月辰光,之后便骤然销声匿迹于水果市场;其次杨梅异常娇贵,鲜果难以久存,一旦摘下来就得尽快吃掉,否则“一日色变,两日味变,三日全变”,实在吃不完的,只好拿来泡杨梅酒;再者就是杨梅酸中带甜,不但好吃,而且还有药用价值。大多数的水果,再是好吃,吃多了也不免要闹肚子,唯独这杨梅,多多益善,吃了有利于肠胃,泡的酒,盛夏天里喝了还能祛暑。——福建、江苏等地也产杨梅,我都吃过,滋味远不及咱慈溪杨梅!这慈溪杨梅,仿佛就是《西游记》万寿山五庄观中产出的异宝“人参果”,天地间只此一颗“灵根”。记得小时候乡土教材里就有“杨梅仙子”的故事,可知慈溪有幸,这带着“仙气”的水果落生在三北大地上。
横河、匡堰、桥头,都是盛产杨梅的乡镇,都沿着翠屏山脉的青山绿水,次第捧出佳果。
二
我是个地地道道的“海里头人”,自幼生长在七塘以北的海濡盐碱地上,海风猛烈,吹得一身皮囊黑黢黢的,所以特别向往山明水秀的地方,每年吃到杨梅的时候,总想着要是我家也在杨梅山也有杨梅树该多好。
这时候我会很自然地把目光对准桥头镇。桥头有山,山名栲栳,清泉飞瀑,植被苍翠,鸟语花香,全长三公里的栲栳山古步道为国家级健身登山步道。桥头有湖,湖名上林,恰在栲栳山北麓,一泓碧水、清冽甘甜,千百年来滋润着这一片灵秀之地,上林湖越窑遗址更是国家级文保单位。
多年来,我不止一次地到过桥头,每每都爱直奔上林湖,单是站在渡口,迎着湖风,便已觉心旷神怡陶然忘机了。我还曾带外宾来上林湖游玩过。2011年的夏秋之交,日本陶瓷之乡佐贺县的徐福会理事长泽野隆一行到访慈溪,官方的接待行程中,特意安排了一站上林湖水库,带领日本客人参观越窑青瓷的原产地,当时我作为日语翻译,全程陪同参与。我们引着外宾泛舟湖上,饱览湖光山色一派美景,并登上荷花芯越窑遗址,当客人们亲眼看到古时留下的烧窑遗址和青瓷碎片,都忍不住啧啧称奇,直竖大拇指,仿佛看到了日本瓷器的渊源。临走时,泽野隆还一再嘱咐我们,一定要保护好青瓷遗址和这个美丽的湖,以后让全世界的瓷器爱好者都来看看。
连老外都流连忘返的上林湖,美得无以复加。
三
有一年春天,桥头镇官方组织作家去采风,我也在内。
我们集体坐着大巴开往山边,第一站便是上林湖畔的上滩头村,全慈溪都已罕见的一个自然村。陈旧朴素的古村落里,山溪流淌,清澈晶莹,瓦房的老式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村中的居民大多只剩下老人。同行的镇长一路为我们做导游,讲述镇政府对该村的改造提升计划。离开村子前,我发现几间房舍的墙上印着一些宣传标语,走近一看却是非常诗意的美妙文字,其中摘录最多的,便是余秋雨老师回忆故乡的散文《乡关何处》中的句子,譬如这段,“上林湖的水很清,靠岸都是浅滩,梅树收获季节赤脚下水还觉得有点凉,但欢叫两声也就下去了。脚下有很多滑滑的硬片,弯腰捞起来一看,是瓷片和陶片,好像这儿打碎过很多很多器皿。……”
跟着,就像是特意要验证余先生的文章似的,我又随车来到上林湖边,就着岸边浅滩张望,看水底是否还堆积着碎瓷片。当然都还在,陪伴上林湖千年盛衰荣辱起落冷暖的青瓷碎片,兀自静静地长眠在湖水中,云烟过眼、沧桑阅尽。
别过上林湖,下一站,去“寻访余秋雨”。
余秋雨老宅位于小桥头村,离329国道不远。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庄,因为出过一位余秋雨而名声大噪,余家老宅也成为了村里镇上的一处人文景观,年年月月都常有游客来访,自然也会有游记问世。比如台湾女作家喻丽清就曾走访过这栋老宅,并写了一篇题为《慈溪杨梅满山红——兼访余秋雨老宅》的文章发表在美国最大的中文日报《世界日报》上,喻女士是这样写的:
“显然这儿像个余家村,农庄上还有他的侄子余建立在照看着老宅。门口有狗有鸡有平凡到不知名的树,非常乡下,非常简陋。……我是个城里人,在卧房看见一个高大长方形的大箱子还不知是干什么的,人家说那是储存米粮的地方。我不能想象那个《文化苦旅》的作家小时候是睡在粮仓的。读那书时还以为他也是一彻头彻尾的城里人呢。”
这样的描述,竟与我们当天的到访所见场景完全吻合,门口依然是狗啊鸡啊随处跑,隔壁邻居搬凳子抱孩子坐在门前晒太阳。
余家老宅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据说平素并不轻易对外开放,我们这趟来的人多,郑重其事,镇里才派人开了锁,启门让我们进去参观。老宅确实已老,老到我们走上楼梯时都不敢用力,唯恐踩坏了这经年历时的老物件。我对墙上挂着的一张全家福看得出神。老相片里足足站了余家九口人,上至祖母下至儿孙,一个清瘦颀长、少年模样的男子站立右侧,全家只他一人戴着眼镜,那便是余秋雨。拍这张合影时,正逢余秋雨十七岁的生日。——哦,十七岁,中学生的年纪,形容业已出落得蔚然而深秀,眉宇间还隐隐透着一种超乎同龄人的老成和忧郁气质,不愧是读书种子。
余秋雨十岁那年就离开家乡到了上海生活,“少小离家老大回”,再回老家时,已是功成名就。故乡的山间,余家祖坟尚在,需要四时祭扫,当然,还有漫山遍野红彤彤、乌绰绰的杨梅果实。余老师写过类似的话,每年在上海的水果摊上看到杨梅叫卖时,自己辨别杨梅品质的眼光还很“专业”。这应是他从小掌握的技能,而杨梅,则是他的一种“莼鲈之思”吧。
一颗颗杨梅缀满枝头,牵引着多少慈溪游子离乡日久的原始饥渴,特别是上林湖那一泓清水滋养出来的杨梅,最紫、最甜、最解乡愁。
(“秘色水城·幸福河湖”文学作品大赛散文类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