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 白
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我们正在一起参加宁波内刊联盟暑期培训活动。作者方向明先生和一众慈溪文友,在开放大学一房间里,围着大圆桌兴致盎然地闲聊,关于慈溪文史、慈溪的古旧、慈溪土地上发生过的人和事。其间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新著评论集《听潮集》,递给大家,灰色集子封面在“听潮集”三个金色字体的映衬下,有种格外的深邃与雅量,一条蜿蜒的金丝线穿插,像三北绵延不断的海岸线,又仿佛潮水来袭时的动感。在见到书本的第一面,就把画面和书名以及地理特征、地域文化多维度勾连起来,奇妙,又真切。
封面套了一个浅棕腰封,印着:“一代一代慈溪人,新、老慈溪人,用文艺构建了共同的精神之乡”,像时间轴上维系着的慈溪文化人一抹淡淡的乡愁。全书以时间为序,2009年起到2024年,我大致翻阅了一下,有近六十篇阅读札记、序跋随感,它们呈现了这十五年间慈溪文化葳蕤兴盛的生动侧面。作者本身热衷于文化文史的研究,长年浸淫于此间不亦乐乎。他曾做过小学教师,也在共青团工作过,后在基层乡镇从政历练,再担任政府新闻发言人,又主政过文联文化部门,丰富的工作经历和人生阅历,加上内心对于三北大地怀有的质朴情怀,使得他笔下流淌的文字,无论性情式的感怀,还是严谨的论据论证,都有着滩涂那样的无垠广阔,以及与赤子般的真挚与热力。
一是新文艺批评调性的确立。严格地来说,或者按照专业性来定义,作者的这类随感札记算不得面貌完整的“批评”文章。首先是他写这类文章的姿态,我想任何文章,其实不单看文字信息本身,更重要的是作者下笔时候的内心状态,或者说写作视角,决定了文章的秉性与质地。方向明在《听潮集》里所要呈现的是一种“同情之理解”的批评伦理,即在他眼中慈溪文人的著书立说,都有着一种亲和力与期待感,面对他们的作品,他始终秉持着一种宽厚与诚恳,乃至诚挚之情,力求深入写作者的创作情境与意图内核,先感悟,再理解,后作评点论述。在《孙月峰年谱》阅读札记中,他这样写道:“这本书摆在那里,它就在告诉我,学问要怎么做,功夫要下在哪里。”他试图通过自问自答的叙述语调,来告诉读者、告诫自己应该秉持和弘扬一种怎样的做学问品格。既肯定了年谱作者的治学之功,又通过此来传递出自己情真意切的价值判断。这种姿态,在当下非黑即白、易趋极化的舆论场中显得尤为珍贵和独特。我想,这并不意味着评论者放弃自身的立场、观点,沦为无原则、无边界的单纯褒奖,而是试图以此来强调一种建设性的批评态度——其出发点是对写作者本身的尊重、以及对文艺复杂性的敬畏与认知。在写胡新孟小说集序中,他并没有简单地以传统叙事尺度去衡量其创作特点,而是沉潜到人性内部,理清“丰富而充满歧义”背后的本质属性,让更多读者能够借由此去窥察到这本小说集真正动人的幽微风景。
书中举例、剖析、对比、评述都彰显着方向明先生细致入微的文艺洞察力,在个人经验和普遍文化价值之间,找寻到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文艺探秘路径。这种努力,使得他的评论文字超越了简单的褒与贬,成为了一种富有生成性、生命力的“二度创作”,既能照亮原作未被发掘的闪光点,也能为更多读者拓展更为广阔的文化解读空间和文艺体验象限。
二是呈现博杂中的平衡与守持。这本《听潮集》涉及面很广泛,有文学阅读随笔、民间文艺的感悟、诗集序文,兼杂影视类文评、书画作品集序、儿歌集序等,还有地方志文集序、非遗纪年集读后札记,这么多类目领域,对于一个普通读者来讲,每一样都要讲出一些独到面貌来,需要具备非常丰富的知识储备和巨大的情绪储藏。方向明先生皆能以其广博的学识积淀与精准的艺术直觉,从容穿梭其间,捕捉不同艺术门类之间的通感。这种跨界的视野,避免了专业主义可能带来的狭隘,使得他的批评文字能够回应我们这个时代文化生态的混杂性与丰富性。在《我们:慈溪文联30年》序文中,他更注重的是“我、我们”,人的主体性带来的别样精神风景,给予了不同年代中的老中青文艺工作者的激赏与赞许,并由此确立起来的慈溪文化智性与自信,让我看到了方向明先生包容开放的眼光,坚实笃定的胸怀和气度。
我想,他所实践的,正是一种“综合的批评”,一种拒绝被单一理论框架所束缚、而是调动所有人文素养与生命经验来与作品共鸣的内心守持范式。这“听潮”,潮声来自四面八方,但听的方式、听的角度、听的状态,影响到对于文化潮水汹涌而来的判断和确认,在这里我注意到了他在“听潮”时的沉静与专注,他的批评文字本身就表现出示范性:即如何以专注之心,贴近作品的脉搏与温度,感受到内在的言说和呼吸声,最终与之达成一种深刻、深情、深度的共情,提醒我们在这个越发喧嚣、浮躁世间慢下来、静下来、松弛下来的必要。
三是给出映照时代的见证。袁志坚先生在本书的序言中,提到的“慈溪文艺继往开来的局面给人以深刻印象”,就指出了一种时代性,历史性。在方向明的《听潮集》中,不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作者,还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新慈溪人,都在绵延不断地续写着慈溪文艺的精神版图。在《湖畔传来消息》中,方向明从南宋高翥讲起,再切换到虎屿山文昌阁,又跳到清代白湖诗社的浮光掠影,到辛郁、应修人,再从容叙述慈溪的文化变迁,他扮演着时代记录员的角色,这不是一种简单的复刻和再现,以其敏锐的在场感知和文化思考,记录并诠释出变迁中的“根脉所系”“精神所归”。
《听潮集》秉持着一种博雅稳健而开放的文化立场,既继承优秀的传统地域文化的精髓,发扬光大之,又面向未来,在更开阔的视野下,如何让慈溪文化在新时代浪潮中熠熠生辉。所以,方向明做的这些评论之功,力图在对话与辨析中,探寻具有持久生命力的艺术价值和人文精神。他可以,并且能够在时代浪潮中辨别哪些是转瞬即逝的浮沫,哪些是真正深沉有力的暗流。对优秀作品的发掘与推崇,对浮躁现象的批评与警示,在这本集子里随处可见。这种“时代见证”,更深一层,蕴含着文化建设的责任与使命。我想,真正的批评不仅是知识的呈现,更是人格、学养与时代责任感的高度统一。听潮水,在杭州湾畔涌起,历史的,现实的,精神的,还有心灵的,那是多少代慈溪文化人日夜兼程、久久为功共同推动的结果。
这本集子读后最终让我明白,生动真诚的批评不仅是关于艺术的,更是关于人与时代的。它如同一台灵敏的地震仪,记录着时代精神深处的每一次颤动,又忽如灯塔,以其理性幽微的光芒,试图在变幻的潮汐中为文化人指引精神突围的方向。通过作者方向明的文字,我得以聆听一个时代下东海之滨的文化潮音,并思考我作为慈溪人在其中的向度与回应,这正是《听潮集》作为时代见证的可贵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