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立
今年是宁波籍著名翻译家、北京外国语大学意大利语教授沈萼梅逝世三周年。2022年8月23日凌晨,沈萼梅教授因病医治无效于北京逝世,享年82岁。沈教授毕生从事意大利语教学、意大利当代文学研究和翻译工作,著作、译著等身,主要译著包括《常青藤》《玫瑰的名字》《罗马女人》《鄙视》《无辜者》,以及《意大利语入门》《现代意汉汉意词典》《意大利当代文学史》等大学教学方面的教材。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译苑芳菲——浙江女性翻译家研究》一书中介绍了十几位浙江籍著名翻译家,宁波籍占有四位,其中重要的一位是巴金的妻子萧珊,她主要翻译俄罗斯文学,另一位就是本文所介绍的沈萼梅教授,曾被授予“意大利共和国总统骑士勋章”,书中称她是“我国著名意大利语言文学研究专家,在意大利语教学和意大利文学翻译方面造诣颇深,成果丰硕。”
道不完的乡情
沈萼梅老家在观海卫镇太极古村沈师桥,沈氏在慈溪当地是个大家族,有“十里不问沈”的说法。自南宋第一世祖沈恒筑桥办学后,沈氏家族非常重视捐资办学,学习氛围浓厚,包括外迁的后裔,科举者络绎不绝,登进士、举人、贡举、副榜举人者共70余人,曾出现过明末兵部左侍郎沈宸荃、太仆卿沈履祥,两人事迹同载入《明史》传记;外迁嘉兴的曾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政协副主席的沈钧儒,中科院院士沈珠江,中国工程院院士沈祖尧,著名水利专家沈之良,以及沈星棣、沈聚敏、沈世华、沈殿霞等人。
抗战时期,沈萼梅的父亲沈光奎带上妻儿到宁波乌岩避难,1940年,生下了沈萼梅。乌岩村位于宁波横街的大山深处,村庄群山环绕,竹林相依,环境清幽,沈萼梅一家在那里租住了三年,后回到沈师桥。沈萼梅在沈师桥海隅小学读了三年书,后又转到上海读书。1950年2月6日上海大轰炸,沈父在八仙桌上裹了好几层棉被,让儿女们躲在桌下面保命。当年,一家人搬到宁波羊山巷12号,父亲为了子女读书,在宁波换过多种工作,曾在汽车材料行、旅馆、烟行当过职员。沈萼梅在宁波江北使君街小学读书到毕业,在姚江南岸的甬江女中读至高二。甬江女中是中国第一所女中,与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屠呦呦是校友。1957年,沈萼梅举家迁至上海,她在上海徐汇中学读完高三后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后来一直在北京生活。
沈萼梅在八兄妹中排行老四。大哥沈允强是志愿军20军的炮兵,参加过长津湖战役和上甘岭战役。二哥沈允熬长期在外交部、驻外使馆工作,曾先后担任外交部美大司副司长、中国驻阿根廷、巴西、墨西哥大使、世界知识出版社社长、中国拉丁美洲友协副会长。大姐沈战梅先后就读于海隅小学、甬江女中、锦堂师范学校,毕业后一直在宁波任中学教师。下面还有妹妹沈伍梅、沈重梅,弟弟沈允立、沈允澄。
她是照亮意大利语的一座灯塔
1958年,沈萼梅从上海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学的是法语,这个专业早已人才济济。其间,她曾一度抑郁,打了退学报告,但被校方劝止了:“你是千里挑一考进来的人,你别犯傻啊!”
1960年,因学院缺小语种意大利语教师,沈萼梅被派往北京广播学院代培意语两年,自修一年后留校执教,凭一本拼凑的意大利语原版资料自编教材,以本科学历贯通本硕博课程教学。1973年至1975年,她公派赴意大利语言学院和罗马大学进修,回国后继续任教。1983年至1985年赴意大利米兰大学讲学和进修期间,她跑遍了亚平宁的撒丁、西西里两个大岛。
1986年,沈萼梅编著我国首部意大利语教材《意大利语入门》,经外教意大利语专家巴尔巴拉审订,后在外语教育与研究出版社出版,系统解析语音、语法及音乐术语等,累计销量超3.3万册。2006年7月,她再次修订出版《意大利语入门》一书。
1989年8月,沈萼梅赴意大利佩鲁贾大学短期讲学。1991年至1993年赴意大利威尼斯大学任教。1990年获北京外国语学院优秀教学成果奖。1994年北京外国语学院改为北京外国语大学。1998年6月,她获得了由意大利外交部颁发的荣誉奖状和奖金,同时还获得了其他多项荣誉。
沈萼梅从事意大利语教学50余年,为中国培养了大批意大利语专业人才。她还多次受邀在中国音乐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等多所院校举办意大利语语音讲座。沈萼梅的研究成果丰富,还编著出版了《今日意大利语会话》《意大利语中级教程——意大利当代文学巡礼》《现代意汉汉意词典》《意大利语语音快速突破》《现代意大利语应用语法》《意大利语同义词辨析词典》《意大利当代文学史》《意大利文学》等多部著作。
2011年1月18日上午,意大利驻华大使雅努奇先生代表意大利共和国总统向沈萼梅教授颁发了一枚“意大利共和国总统骑士勋章”,以表彰沈教授为中国意大利语教育事业以及意大利文学翻译事业所作出的杰出贡献。
此外,沈萼梅钟爱意大利语艺术歌曲和歌剧咏叹调的演唱,利用闲暇编写出版了《意大利咏叹调的讲解与赏析》和《意大利艺术歌曲演唱示范》等教程,帮助中国培养了一批能用意大利语演唱的杰出美声歌唱家。
为中意两国友谊搭桥
1978年8月30日上午,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邓颖超会见意大利妇女代表团。这是由意大利卫生部部长、众议员安塞尔米·蒂娜,参议院副议长罗马廖利·卡莱托尼·图利娅为领队的众议员,他们中的人员有作家、戏剧家、中学校长等。意大利驻中国大使方济曦和夫人陪同。
此次来访正值中国改革开放初期,中意两国共产党及妇女组织交流频繁。
邓颖超时任全国妇联名誉主席,要接待意大利客人,外交部领导到北京外国语学院找人,要求推荐一位懂意大利语的翻译。学院推荐了沈萼梅老师,一是她在教意大利语,二是曾多次担任中意高层交流的官方翻译,为领导人服务。
邓颖超与意大利妇女界朋友进行了热情友好的谈话,沈萼梅坐在邓颖超边上,交替传译或礼仪性翻译。安塞尔米·蒂娜部长等分别作了工作上的交流。会见后,邓颖超副委员长设午宴招待了意大利朋友。这次来访中,沈萼梅给邓颖超副委员长、塞尔米·蒂娜等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也留下了一张非常珍贵的照片,这照片由新华社记者所摄。
中方出席会见的有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王炳南,各界妇女人士有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区棠亮,全国妇联副主席黄甘英,著名妇产科专家林巧稚,著名作家谢冰心等,沈萼梅短发,当时站在最后排右一。
艰辛跋涉的翻译路
从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沈萼梅涉足于文学翻译领域。意大利文学在世界文学宝库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一开始,她不敢翻译名家名作,后受意大利文学专家鼓励,并邀请了大她四岁、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的刘锡荣教授一起参与。他们的第一部文学译著是意大利当代小说家托比诺的《失去爱情》,1988年6月于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虽然当时他们属于新手,但翻译的态度认真,文风严谨,得到了出版社和读者的好评。90年代后,约稿纷至沓来,她与文学翻译结下了不解之缘。
1983年到1985年间,沈萼梅在意大利米兰大学讲学和进修期间,阅读了20世纪初欧洲最具影响力的诗人之一、意大利唯美主义文学代表人物加布里埃莱·邓南遮的《无辜者》。这是一部由邓南遮早期创作的“玫瑰三部曲”中的“一部卓越的颇具道德性的小说”,在世界文坛很有影响力,是一部脍炙人口的佳作。
中国现代翻译史上,徐志摩、张闻天曾通过英文转译邓南遮的作品,但此后半个世纪无人直译其原著。沈萼梅参观邓南遮故居后决心填补空白,通过几年努力,于1994年国内第一本意译汉的邓南遮的著作问世,由花城出版社出版,列入了“世界文学名著新译丛书”。她还在《外国文学》杂志上发表《邓南遮和唯美主义》《“邓南遮现象”辨析》等研究论文。
1995年,在中国任教的意大利语专家贾尼·肖拉回国探亲时,将这部邓南遮的译作《无辜者》送到意大利邓南遮基金会,获得了该基金会主席的高度赞扬和感谢。1998年6月,意大利前总统卡尔法罗在访问我国期间,由时任外交部副部长的其女儿拖亚代表意大利外交部向沈萼梅他们颁发了奖状和奖金。
后来,他们又翻译邓南遮的另一部长篇小说《火》。这部被称为邓南遮唯美主义的巅峰之作,徐志摩把它看作是一部“奢侈的奇书”,翻译难度极大,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推敲、修改。在翻译的两年间,沈萼梅得了乳腺肿瘤,后来终于战胜病魔,《火》于2005年5月也由花城出版社出版。2020年7月,上海译文出版社再版了《火》。
意大利作家阿尔贝托·莫拉维亚被誉为“意大利鲁迅”,15次获诺贝尔奖提名,其代表作《罗马女人》以存在主义风格奠定国际声誉,美国销量超百万册。1994年沈萼梅译本由安徽文艺社首推,2022年由江苏凤凰文艺社推出修订版。莫拉维亚擅于刻画社会边缘群体的精神困境,折射普世人性。《鄙视》曾入选《世界报》20世纪百佳图书,2010年由译林出版社出版。
格拉齐娅·黛莱达是意大利当代著名的女作家,1926年瑞典文学院把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了她,因为“她那为理想所鼓舞的著作,以明晰的造型手法,描绘海岛故乡的生活,并以深刻而同情的态度处理了一般的人类问题。”黛莱达是意大利迄今为止唯一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性小说家。
《常青藤》是黛莱达鼎盛时期的一部小说,全面展示了她的创作风格和艺术特色。全书浸透了撒丁岛的传统风俗以及富有浓厚的乡土气息,体现了作者罪与罚的伦理道德观,以其优美细腻的抒情笔触描绘了海岛旖旎的自然风光,堪称黛莱达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1996年3月,初版时书名为《长青藤》,花城出版社列入“世界爱情经典名著”第一批书目,《简·爱》《傲慢与偏见》《复活》《少年维特的烦恼》《大尉的女儿》等11部入选。2021年12月,沈萼梅重新将《常青藤》作了修整,增加了诺贝尔文学奖授词、黛莱达生平与创作年表等。此书列入了诺贝尔文学奖《作家文集·黛莱达》卷,由漓江出版社出版。
沈萼梅与刘锡荣曾合作翻译《玫瑰的名字》等作品,两人打磨文字常如拉锯战:由沈萼梅出初稿,刘锡荣理顺长句后沈萼梅再润色,最终译本中的漫漫长句如同镀过金一样。封面上“沈萼梅 刘锡荣”一对带着植物气息的名字看着显得特别和谐。至2016年,沈萼梅翻译了普里莫·莱维的《这是不是个人》,请刘锡荣继续合作。刘锡荣对沈萼梅说:“你饶了我吧,你的水平已经够了,不用劳驾我啦。”并以带孙子为由婉拒。其实,1997年,沈萼梅翻译的《大忏悔》(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也是她独立完成的,后来的《银头》(2016年,上海文艺出版社),《这就是奥斯维辛》(2017年,中信出版社),《时光匆匆老去》(2018,人民文学出版社),《八山》(2019,人民文学出版社),《常青藤》(2021,漓江出版社)等都是由她独立翻译出版的。
与文学大师们的友情
沈萼梅在翻译意大利文学作品的同时,与他们国家的作家们接触较多,最著名的就是阿尔贝托·莫拉维亚与翁贝托·埃科。
莫拉维亚是当代意大利最著名的一位小说家,曾任欧洲笔会主席,擅长描绘罗马风俗,刻画人物心理入骨三分。四部最杰出的长篇小说《冷漠的人们》《乔恰里亚的女人》《鄙视》《注意》,还有一部短篇小说集《不由自主》。他曾三次访华,1987年第三次访华时由沈萼梅当他翻译。沈萼梅翻译了一本她最喜欢的《鄙视》。
2005年,上海译文出版社来电邀请沈萼梅翻译《玫瑰的名字》。她知道这本书的高度、深度、难度,感到力不从心,也知道翁贝托·埃科是享誉世界的意大利小说家、文学批评家、符号学家,博学多才,其作品创造了当今文学界的神话。迄今为止,他创作的每一部小说即刻成为掷地有声的重量级巨作。他的畅销代表作《玫瑰的名字》被称为密码型推理小说的始祖,而其他小说、随笔、文学评论集等也广受好评。
当时,《玫瑰的名字》在我国已经有好几个汉译本,都是从英文转译过来的。2006年,沈萼梅接过了这个令她“头疼”的活,力求为汉语读者呈现原作的风貌。
2007年,沈萼梅与埃科在北京碰面。书里的拉丁文,像台湾译本都是原文保留下来不翻译的,沈萼梅想翻译,却犯了难,便跟埃科诉苦。埃科笑嘻嘻地说:“沈,你慢慢来,不要急。”后来,他让人从意大利寄来了青少年版《玫瑰的名字》,所有拉丁文都有注释,把沈萼梅高兴坏了。
2010年,沈萼梅和刘锡荣教授共同完成的译作终于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
2012年,距离《玫瑰的名字》初版已有30多年之久的时候,出版社竟收到了埃科的修改版。埃科说,他又查阅了有关中世纪的资料,修改了原著里的差错。“我心里想着怎么又要改啊?但埃科这么认真,我也必须认真。”沈萼梅说,她生怕自己把书里药草的药性搞错了,还特意跑去学校医务处找老中医问。“埃科的特别,在于他维护了文人的尊严。”身为译者,沈萼梅一般不愿意看自己的译作,她开玩笑说是因为“怕看出问题来”,但《玫瑰的名字》却是例外。
2016年2月19日,意大利著名作家翁贝托·埃科离世。27日,《玫瑰的名字》中文译者沈萼梅在上海接受澎湃新闻记者的专访,还与作家小白、上海译文出版社副社长赵武平作客思南读书会。
沈萼梅向媒体坦言,《玫瑰的名字》是她翻译生涯中极其浓重的一笔,也是她一生中最喜欢的一本书,为此深感自豪和安慰。
《玫瑰的名字》还告诉我们一个哲理:世界上的天地万物,留给人类与历史的,不过就是一个名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