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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我家住在河岸边

日期: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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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一

  听着喜马拉雅播放《额尔古纳河右岸》的书声,主播的音质厚重,像是从河岸边飘来的文字。一下子想到了我的祖母,想到我们村里的直塘江,其实是一条河。河的东边是我们家,河的西边是外婆家。

  祖母的白发总是有那么几根散落,被江风吹得在空中飞舞,她摇着一把蒲扇,对我说:妹儿啊,快去河埠头看看,你阿爹的船来了没有?

  我赤着脚跑到相邻三排屋的菊婶家,她家的前面是众家河埠头,直塘江在她家前面神奇地拐了个弯,其实也不是弯,是有个支流流向村中央的池塘。于是村里大大小小的船只都停泊在这个河埠头。

  菊姨是个热心肠的人,所以我们去等候船只返回的时候,总爱在他们家先玩耍一阵。那时,她总是编织金丝草帽,大腿上铺着一块雪白的布坐在竹椅上,一边编织一边给我们讲故事,她讲孙鬼头的故事,讲陈金木的故事,听得我们都忘记了是来帮父母搬东西的。直到父亲在下了船,扯着嗓子喊我们的小名时,才恋恋不舍地走向河埠头。我们羡慕菊姨家的地理位置,仿佛那河埠头是专门为他们家造的。

  母亲是坐着船从直塘江的左边嫁到直塘江的右边,从众家河埠头下船,穿过菊姨家的前院,走向父亲家的。我们村里的很多媳妇都是这样嫁到村里的。新娘船到岸的时候,会带来许多的爆米花,分给岸上的小孩。我们最喜欢驶过来的是新娘船,不太喜欢装着农产品的船,最讨厌的是装大粪的船,总是摇得很慢,船橹却摇得很急,生怕一不小心,水进来,混在一起。

  夏天一到,村里的很多空船都停泊在众家河埠头。小时候,我总是跟着哥哥疯跑,男孩子们最喜欢玩摆船,几个孩子站在船板上分成两排,左摆右摆,船慢慢地开始大幅度地摇摆起来。我是万万不敢上去的,看着就很揪心。有时,摆过头了,一头就栽到河里也没关系,干脆游起泳来。我终于忍不住对水的向往,也坐到河埠头的宽边大石头上。石头有太阳的炙热,贴在屁股上,似乎坐在一团火上,脚伸到水里,小水花不时溅到脸上,好不惬意。我的脚上穿着新买的塑料拖鞋,那是母亲用编草帽得到的加工费买的。我不停地在水中晃动双腿,拖鞋被洗得更加鲜亮。突然一个激灵,一只拖鞋掉了下去,我伸手去抓,一下子离开了大石板,掉进了直塘江。

  哥哥和小伙伴从船板上跳进水里,一把抓住我,拖到石板上。我哭着要找我的新拖鞋,可任凭他们怎么找,最终只找到一只拖鞋,黄色的拖鞋在黄昏的斜光里发着幽光,但我却流下泪来,汇进了直塘江的水中。

  当天晚上,我尿床了。醒来,羞得不敢抬头。母亲宽慰我,笑着说:淌到横河石堰去了啊?

  横河石堰,在我们坎墩孩子的心中,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地方啊!夏季台风来临时,直塘江的水都会急吼吼地向北流,父亲说流向四面八方呢。

  到了第二年,村委会对直塘江清理淤泥的时候,村里有点憨厚的建根挖到了另一只拖鞋,把它交给我的父亲。当他兴冲冲地拿回家时,我一看那颜色,已经变成了难看的褐色,而我的脚已经伸不进去年的拖鞋了。

  其实我的心早就飞向了对岸的外婆家,那里,小姨要出嫁,直塘江左边的一个河埠头上,大红的被子装进船里,爆米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二

  那个暑假过后,我来到横河高中上学。那天,父亲把我送到学校。这所学校,当然比我的初中大很多,但是整个操场刚刚被水淹过,脚一踩,便踩出一个坑来,差点摔倒。父亲领着我走到前面的那条河,指着清清的河水说,那就是横河。

  横河有小姨。那年小姨坐着船,从直塘江的左边摇到横河的右边,右边是彭桥。小姨说,早不用船了,只要沿着河骑行,很快能找到他们的家。

  后来,我经常骑着自行车,去小姨家打牙祭。每个月,我沿着横河,沿着浒崇公路,回到直塘江畔。机缘巧合的是,后来我的第一份工作也在横河。

  现在,新城大道可以直通小姨家,前几年的新城河就在小姨家一步之遥。但我去她家,依旧喜欢沿着横河前行,慢慢行慢慢找,等待记忆中的画面苏醒,慢慢能找到小姨家。小时候,以为远在天边的横河石堰竟近在咫尺。

  小姨夫是位木匠,后来改行给出口产品的外包装打木托。前几年新城河开挖到他家门口,与家前面的横河连在一起。他说想在家门口开烧烤店,放上休闲椅、搭上帐篷,卖卖饮料,吹着横河飘向新城河的风。但终于还是没有开成,姨夫说,烧烤总归有污染,他觉得不合适,过不了心里这一关。他看惯了横河清澈的水,那风吹过来都带着干净的味道。

  前几年我家换房子的时候,中介介绍一套二手房,老小区,当初是有点看不上的。我们去看房时,先生看到了小区前面的那条河,突然就心动了,他说那河连着大塘河,那水也会流到直塘江。

  后来我们住到那里,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走到桥上,桥下还有一条路,整个小区通过桥把南北区联接起来,河在中间静静流淌。我站在桥上,下面有河也有路,向东我有时能看到日出,向西我能看到日落,日落的时候,余晖映在景观大道的高楼上,透过玻璃幕墙,又反射到水面上,有点迷眼。

  河风总能抚慰我的迷眼,还有时而凌乱的心。站在桥上,有时就会想到直塘江的河埠头,心绪一下子宁静了。

  建根还是憨憨的,他有时在塘路口骑人力三轮车,接客人挣钱;有时还是撑着一只小船在直塘江游荡。

  有时我想,如果交通还是像以前一样,我们都沿着河前行,心里依旧想沿着河居住,我们最终还是依河而居,这样我们才会安心。

  三

  几年后,潮塘江两畔热闹起来,慈溪城区向北扩展,每次站在潮塘江桥上,看高楼林立的环创中心,总有一种看大都市的感觉。我来到潮塘江附近的社区工作,忙碌而琐碎,我会穿着志愿者的红背心,巡逻在潮塘江畔。河岸两边,紫色的再力花作为天然的“水质净化器”,如仙子般亭亭玉立。

  每次都能遇到垂钓的人,他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就是半天,有时会很轻声和我说话,说着水环境的改善,还有随处可以垂钓的河流。旁边,立有一块牌子,张贴着河长制的工作职责和“五水共治”举措。而我在巡逻完毕后,也会在网格手机上,点一点“走访正常”。

  中午时,我会去母亲那吃饭,那个时间,母亲会变得很忙碌,她站在直塘江的石板上择菜,择好的菜用自来水冲洗,公用埠头早就被垒起来,整理成四四方方的一块空地,空地成了村里一个垃圾收集点,放着四种颜色的垃圾桶,母亲会把庄稼的茎叶放进“可回收垃圾”,会把家里的剩饭倒进直塘江。就像小时候我拿着饭篮,悄悄潜伏在自家小小的河埠头,“白眼金刚”(一种小鱼)都会游进来,我扳起篮子,鱼儿欢快地跳跃,我把它们倒进江中央,继续潜伏篮子。

  现在,小小的河埠头也没有了,家家户户都在直塘江边垒起石磡,石磡上盖起别墅一样的房子。我家的石磡上没有房子,父亲用旧瓦片垒起了矮墙,放上他盆栽的各式花卉盆景。但是中间却留出一个大口子,母亲每天总要无数次地站到那个口子上,有时是喂鱼,有时是与建根聊天。

  建根每天撑着一只小船,来来回回漂在直塘江上,他手里的网兜伸向河水里的垃圾,捕捉到的垃圾集中到小船里。他的船驶过我家石磡的口子时,有时母亲在洗衣服,自来水哗哗作响,流向污水管道,河的两边铺了污水管,接入城市管网,流到污水处理厂统一处理。

  污水管飞檐走壁,铺在家家户户的石磡边,等距离的管道上会有固定的专用钉钉住,那样子像极了站岗的战士。建根每天穿梭在战士之间,很神气。但是村里人却在背后议论他,不去发家致富,却做着这种无聊的活计。

  建根有个儿子,但没有老婆,孩子是他收养的孤儿。儿子已经读中学了,我母亲说他的儿子极其聪明,考上了慈溪中学。建根说,他自己“一字不晓得横划”,儿子这么聪明,肯定是他上辈子积的德。还说儿子以后要学水利,可不就是与老子一样管着这江吗?无所谓,他说就喜欢在直塘江上来来回回,喜欢看着水每天都是清澈的,就像小时候每天可以泡在水中,他说见不得河中有一点点垃圾。

  假期走在坎墩十里长街的塘路上,直塘江的桥围住了,整个塘路都在维修,街道要打造文化艺术街,地下的管道在整修,我穿过河边的邻居,沿着岸边看柳树弯弯,仿佛看到年少时,向着对岸说,直塘江的左边是我外婆家,右边是我家,直塘江的水是通到四灶浦的。

  中午吃完饭,父亲站在石磡的口子处,轻声喊着我的小名,我跑过去看,他指着河面说:有一只乌龟。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只巴掌大的乌龟很舒展地在河面上,头部的红色花纹很显眼。

  父亲说它在这里好几年了,我说咋不用网兜把它抓起来,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还没落地,却把乌龟吓得缩进了水里,一圈圈的涟漪向四处荡漾开来。一群“白眼金刚”流过,一下子钻进石磡边的水草丛里,虾仔密密麻麻,金钱草的叶子又大又密,一只白鹭随意掠过。

  (“秘色水城·幸福河湖”文学作品大赛散文类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