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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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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蜂飞舞(四)

日期: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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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C

  我第一次见到C,C就说:“不要叫我C爷爷,要叫我爷爷。”

  那时,他在我们小城的作协里当着副主席,在影视家协会也是耆宿。他相貌“崎岖”。远远看过去,头像一个上端大下端小的六边形石头,这石头属于打磨过却又没打磨成功的类型。五官全部挤在下半张脸,压着一副宽大墨镜,长得酷似《西游记》中的银角大王。

  C虽然长得粗野可怖,听说他对家里人相当好。他老婆原是戏曲演员,他在家里排第十四名。我想他们家人可真多,跟贾府似的。后来才知道他家里养了十一条狗,所以他排第十四,好嘛,这每天熬狗食都得熬三缸。

  C学历不高,听说只是上世纪60年代的初中生。但他会的很多,不仅写散文、诗歌,甚至还会写剧本,写对联。有一次他们几个半老头子在那里讨论写对联的事,C兴致勃勃地说他岳父去世的时候,他写了一对挽联,上联是“劳家村死了一个老太公”,我一听“老太公”,笑得差点噎住,就没听清他说的下联。很多年后,我看到他的著作中收录了这挽联,原来下一联是“天竺国多了一尊活菩萨”,读罢,废卷太息。

  C很喜欢逗我玩,每次出去旅游,他就要问我一些没有十年脑血栓问不出来的问题。比如问我“佘太君”是哪国人,我哪知道什么“蛇太君”“猫太君”的,一说到太君,我就以为是跟外公一起看的抗日神剧中瞪着两只呆滞眼睛的“太君”,我便说日本人,汽车内外顿时充满快活的空气。C还问我赵云是干什么的,我说赵云赵子龙么七进七出长坂坡,当然是上阵杀敌的武将,C说你看你不知道了吧,赵云是卖年糕的,我说我只知道张飞卖过猪肉,关羽卖过绿豆红枣,从来没听说过赵云卖年糕的,C说人家不是说吗,赵子龙“老迈(卖)年高(糕)”……

  有一阵子,我疯狂迷恋上了下象棋。我七八岁时,一旦迷上一样东西,半条命就靠这玩意给的了。C听说我喜欢下棋,那次采风就直接坐到我身边,一路上给我讲了几小时的象棋。他说他当年可是我们小城象棋比赛第一名,我给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现在谁也不敢跟我一起下棋,我只能一个人在家里把棋盘摆出来,左手下右手右手下左手。”他抓着我的手,两眼放光地叫着我的小名,邀请我下次有机会去他家陪他下棋。我长足够大,才明白C其实在那时已是一个孤独的老人。

  大概我上二年级那年,影视家协会搞了一次大型活动。记得有一次在聚餐后,C和其他会员们一起站在饭桌旁,手里拿着稿纸,声音很响地念些什么。里面有一句“吃螃蟹的人”,我甚是好奇,就去问C为什么要吃螃蟹,C笑起来,说别人没吃,那我们就去吃了呗。

  那次聚餐后,我爸妈就经常吃完晚饭带我去参加影视家协会的排练。演出那天,他们脸涂得雪白,站在台上,进行最后一次彩排。C也参加了。他那六边形脸上涂了白粉,涂了口红,穿一件白衬衫,配上红色的领带,活脱脱一个瘦弱版的超级赛亚人——我那时突然发现C其实个子很矮,为了显得腿长,他就极力地把西装裤往腰上提,几乎要提到肋骨。可是上了舞台,却只是站在最角落里。站在中间的是Z,那时他已经当上了我“干爹”,每次见到我都喜欢把我抱起来。C看到Z把我抱起来,很是羡慕,乐呵呵地说他年纪大了。“爷爷抱不动你,不过你有这么好的爸爸妈妈,这么好的‘干爹’,爷爷也替你开心。”

  演出正式开始了。我坐在观众席里,看见舞台上的大屏幕播放着幻灯片,C的照片一次次出现,有一张照片我印象深刻,是C年轻时候,也是把西裤提到肋骨处。彼时,他站在一片滩涂上,极目远眺,风华正茂。

  我在那次演出后就再也没有见过C。虽然后面无论影协和作协依然有采风,依然有年会与聚餐,我每次能见到的就只有头发逐渐变白的Z。我每次都问C去了哪里,他都含糊其辞,就连我爸妈也语焉不详。后来我读初中读高中,整整六年与我们小城的文化界失去了联系,就连我干爹都好几年没见到。

  突然,有一天早上,我妈接到一通电话——那时她已接替C做了我们小城的作协副主席。我妈匆匆出去,回来后告诉我,C死了。我愣住了。

  对于C的死,传言多得像秋日飘落的银杏叶,有人说他得了骨癌,活活痛死的。也有人说C晚景很凄凉,生病时要茶没茶要水没水。

  我在高考结束后,以正式会员的身份加入我们小城的作协和影协,与他们的交往又多了起来。有一日,我突然想起C,我问我妈C当初究竟做了什么,怎么他吃螃蟹都要朗诵出来。我妈笑了,拿出一本《逝水光影》。我翻开来,找到了当年的朗诵词:

  难忘C,

  影视家协会的奠基者,

  电视剧创作的吃螃蟹者,

  开创了影视艺苑的一片锦绣。

  我问我妈,说C还写过什么作品,我妈翻箱倒柜找出一本封面都快褪色的书——《敬畏后土》。封面的几个字仿的是魏碑体,字形歪七扭八,极其丑怪,跟郑板桥那乱石铺街体似的,可是很有力量,有一股奇崛之气。

  我妈跟我说,其实C过世前一月,她去看望过C。彼时,C坐在满是杂物的床上,拉着我妈,叮咛道:“千万不要告诉你儿子,爷爷病得那么重,千万不要告诉他,爷爷病成这样。”闻及此言,我猛然一阵鼻酸……

  估计也是老天安排,高考后我去了离家两千两百多公里的云南上学,读中文系,正式进入了《文心雕龙》、周氏兄弟、福克纳卡夫卡的世界。在经历过大师们的洗礼后,有一阵子我对我们小城文人的作品非常不屑,觉得他们纯粹就是在自娱自乐,也不能青史名标。后来有一次读音乐史,听到利姆斯基科萨科夫的《野蜂飞舞》,不知为什么,使我再次想到小时候的这些爷爷伯伯老师们。

  是的,他们只是野蜂,可他们在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