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临慈溪,便执拗地沿着水迹寻觅这方土地的魂灵。杭州湾畔的滨海新城,河网如碧玉带般经纬交织,水光潋滟处,岸柳垂拂,雕栏临波,俨然一幅精心装裱的江南水景图卷。那水色映着新起的楼宇,亦映着游人闲适的笑靥——水已驯服,如绸缎般温软地铺展于城郭之间。
然而车行不过数里,转入乾炳村地界,景象倏然沉静。河道在此显出几分窘迫的淤塞之态,水流迟滞,仿佛承载了太多未及倾诉的往事,在狭窄的河床里沉重地呼吸。水色不复清亮,倒映着略显零乱的屋舍与沉默的埠头——水流在此处,似乎还未完全挣脱旧日困顿的缠缚,尚在通向畅达的路上艰难跋涉。
这一幅水之图卷的明暗两分,竟如一道无声的叩问,引我跌入慈溪千年与海争地、与水博弈的浩荡烟尘。
翻阅那蒙尘的县志,字句如潮,涌动着“唐涂宋地”的沧桑。唐代大古塘的残躯,如今依然如一道古老而倔强的脊梁,横卧于慈溪大地,成为向海索地的第一声宣言。先民们向苍茫海涂讨要立锥之地,肩挑背扛,以血肉之躯对抗着怒潮与盐卤——那围垦之地,一寸寸皆由咸涩的汗与血浸泡而成。
自唐以降,至新中国成立后的四个围涂阶段,每一寸新增的土地,都刻录着技术的演进与意志的攀援:从50年代纯粹人力肩挑溜板的“人海战役”,到70年代人机协作的东进低涂;从90年代四灶浦水库工程引入新工艺的初试锋芒,再到迎接大桥经济时代时那雷霆万钧的机械化围垦——26万余亩海涂,如神迹般自汹涌的浪涛间升起。这沧海桑田的巨变,岂止是地理的延伸?它分明是慈溪人骨血里“息壤”般生生不息、再造山河的魂魄,在时间之砧上千锤百炼而成的印记。
这些自海龙王口中夺来的土地,并未长久沉睡。它们如一张素宣,渐次被时代饱蘸浓墨的笔锋点染:昔日荒滩,次第生长出精密的厂房、青翠的稻田、粼粼的养殖水面,乃至澄澈的水库——上汽大众、吉利汽车庞大的基地在昔日的潮汐线上巍然矗立;正大农业科技的生态园里,现代农业的智慧在盐碱地的涅槃中抽枝散叶。沧海桑田,非仅自然伟力,更是人力与海潮角力后,在荒滩上开出的文明繁花。
然而,海涂的慷慨并未能消解水的吝啬。慈溪,这片得名于东汉孝子董黯汲水奉母传说的土地,竟长久陷于焦渴。“水”之一字,如鲠在喉,成为制约其壮大的致命锁链。人均仅440立方米的窘迫水量,曾使慈溪人望“水”兴叹。2003年大旱的记忆,如同盐碱地上析出的苦涩盐花,深烙于城市记忆之中——咸涩的库水、浑浊的河源,成为不得已的杯中物,滋养身体的代价是健康长久的隐忧。
困境催生决断与远谋。慈溪人的目光,开始越过狭窄的县域,投向更丰沛的水源。于是,浩大的引水工程如生命线般次第铺展:余姚梁辉、下姚江、绍兴汤浦,直至磅礴的浙东引水大动脉。清冽的活水,如甘泉般汩汩注入慈溪焦渴的河网与新建的滩涂水库。汤浦之水,以其稳定的一类水质,终于让慈溪人杯中的茶汤,彻底洗去了咸苦的旧痕,氤氲起纯净的甘香。这岂止是水脉的贯通?它更是慈溪突破地理桎梏、延展生命韧性的象征,为两百万人的安居与产业的勃发,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基石。
水患与干渴的双重枷锁既松,重塑水系的宏图便有了挥毫泼墨的余地。慈溪并无天赐的完整水系,三北平原上星罗棋布的河道,是唐宋以来一代代先民以人工锹镐,向大地深处索要的血脉。然而至本世纪初,那孱弱的河网率,如同大地贫瘠的血管,难以支撑起一个蓬勃发展的躯体。《慈溪市骨干河网总体规划》应运而生,“三横十一纵”的蓝图,以重整山河的气魄徐徐展开。十五年治水光阴,如刀如笔,在平原大地上细细镌刻:250公里骨干河道与270公里生态镇级河道次第舒展,水面面积增长四成有余,河网蓄水容量翻倍增长——这不仅是数字的跃进,更是生存空间的再造。
于是,水之利渐渐化为水之丽。曾经为排涝而生的骨干河道,在“五水共治”的匠心之下,蜕变为流淌的诗行。涝灾的阴霾被驱散,防洪标准从五年一遇跃升至二十年一遇,水患的猛兽被驯服于坚固的堤防之内。自大古塘母亲河发端,经浒山江、潮塘江,直至新城河,一条条水岸焕然新生。明月湖畔,两江交汇,波光映照着崛起的新城。水不再仅是功能性的存在,它成了灵动的风景,是城市灵秀之气的源泉。岸上绿带蜿蜒,亲水栈道曲折,昔日的“水患”之地,终成今日“黄金水岸”的宜居天堂——水波潋滟,绿水青山。
当水安澜、水畅流,水便真正成为托起城市腾飞之翼的磅礴伟力。杭州湾跨海大桥,这卧波长虹般的工程奇迹,其意义远超交通本身。水利专家们以非凡智慧,在潮差巨大、潮流湍急的杭州湾上,破解了桥墩冲刷、钱塘涌潮保护等世界级难题。S形的优美桥身,不仅是对水文环境的尊重,更是力与美的交响。大桥贯通,天堑顿作通途,慈溪一举从交通末梢跃升为长三角南翼的枢纽。手握“桥牌”,杭州湾新区如魔法般自滩涂上拔地而起,蝶变为耀眼的产业新城。慈溪全国百强县排名的跃升,正是这座金桥所承载的物流、资金流、信息流奔涌激荡的成果——水陆交汇之地,终成财富涌流之所。
水的故事,在慈溪大地最终沉淀为一种深邃的文化回响。我循着这水脉的余韵,来到上林湖畔。湖水清幽如古玉,环抱青翠山峦,正是这千年不息的优质水源,默默滋养了蜚声世界的秘色青瓷。湖畔古窑址的残片俯拾即是,拾起一片,指尖仿佛触到历史的余温,耳畔隐约响起龙窑烈焰的呼啸与瓷工劳作的号子。青瓷那“千峰翠色”的绝美釉色,难道不正是这方水土精魂的凝结?它温润、坚韧、历经烈焰而弥坚,岂非暗合了慈溪人围涂造地、兴修水利、架设长桥那百折不回的坚韧心性?水,不仅是实用之源,更是精神之渊薮,是“上善若水”哲思的慈溪注脚。
如今,在那些河长制推行已见深功的河畔,常能遇见肩负职责的“河长”们的身影。他们巡行的步履踏过的不只是堤岸,更丈量着人水和谐的尺度。潮塘江边新设的水情教育基地,以雕塑与碑刻无声讲述着围涂的壮阔与引水的艰辛,先贤筚路蓝缕的治水功勋与精神,在粼粼波光中得以传续。治水护水的格言,镌刻于石栏亭柱之上,如先民智慧的种子播撒于后人心田。
当我告别慈溪,暮色中再次经过乾炳村那片略显滞涩的水域。施工的声响正隐约传来,清淤疏浚的工程已然启动。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渐渐活跃的水面上。那些灯火,也同时闪烁在滨海新城璀璨的河岸线、上林湖窑火不熄的传承作坊,以及杭州湾大桥如星河般流动的光带之中。
慈溪人早已深谙,水的意义,绝非止于驯服与利用。在乾炳村新疏浚的河道倒映灯火的那一刻,在围涂而成的沃野捧出丰饶五谷的那一季,在上林湖窑火映亮秘色青瓷釉面的那一瞬,水与人,便完成了一场穿越千年的深沉对话。
这方水土的魂魄,是向海索地的勇毅,是引水润城的智慧,更是与水共生共荣的永恒领悟。那水波里荡漾的,是过往的艰辛,是今日的丰饶,更是流向未来的、永不枯竭的生存韧性与文明光泽——慈溪的命脉,便在这潮痕与瓷语交织的永恒叙事里,澎湃不息。
“秘色水城·幸福河湖”文学作品大赛散文类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