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刚春
《白色蜘蛛》是方吟新出的小说集,一共收录了八篇小说。封面很有意思,“白色”两个字用的是红色,“蜘蛛”两个字为白色,倒是对应了“白色蜘蛛”,而“白色”为什么要用成红字呢?与之相应的,封面上还有很多散落的红色图案,似飘落的花瓣,似飞溅的酒渍,抑或似被引爆的炸药,这会是一种隐喻吗?比如孤独,比如离散,比如平静表面下的种种对立、扭曲和挣扎。也许是我过度解读了吧?也许,也许确实是这样。
《夕阳照在小路上》是开篇小说。讲了一个勤工俭学的男孩子和一个被他误以为是小偷的女孩子之间的故事。两个人,各有各的苦。小说最大的亮色,是最后这两个孤苦伶仃的年轻人相识了,小偷的嫌疑也随之洗刷清白。最动人的是小说的结尾:“他想,她会用蓝色勾画他的脸。”“坐在对面的她打开颜料盒,拿出一支蓝色的蜡笔。”这样心有灵犀的结尾,无疑是令人温暖的。
很多情节的交待,作者都只是寥寥数语带过。海明威认为一个好的作品应该像冰山一样,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是一角,而水下隐藏的部分则需要读者通过文本的提示去想象和补充。这就是著名的“冰山理论”。显然,方吟在这个短篇里,很好地践行了这种理论。
《寻找妹妹》中,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被模糊。女主帮助一个有精神障碍的男人一起寻找他妹妹——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有精神障碍。后来,男人的妹妹没找到,男人却被车撞了,派出所的民警确认了男人有精神障碍,丢妹妹是事实,但不是最近的事。
事情似乎就要这么过去了,但一个偶然的机会,隔壁的小男孩却告诉女主他前几天就见过这个男人的妹妹。
世界一下子荒诞了起来,恍惚了起来,混沌了起来。
世界应该是多维的吧,指不定真有另一个世界,不是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能看得见的。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可能真有一条裂隙,一个虫洞,一段可遇不可求的捷径吧?!
比起前两篇,《鹦鹉曾栖息于此》愈加隐晦。丈夫和实习生,到底有没有越线?小说没明示。黄蓝和小和尚,到底有没有越线?小说也语焉不详。
黄蓝是一个心理创伤十分严重的女孩,一方面来自父母的离异,另一方面来自小时候美术老师的猥亵。小说的最后,黄蓝有了新的心理创伤,那就是她用心画的画(设计)落选了,而烧烤店临时工的作品却入选了。当她对丈夫说起这事的时候,丈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入选就没入选呗,你折腾得也够久了’”,于是“巨大的金刚鹦鹉最后在此栖息片刻,便展翅离开……”这是黄蓝对这个世界最后一丝幻想的破灭。
《米老鼠》通过太妹外表的伪装,揭示了弱势群体的某种自我保护,黄头发、唇钉、纹身不只是装饰,更是铠甲——在学校期间,“我”曾遭受过同学霸凌。因为八卦资讯工作室主任的任务,“我”带着名人学姐的日记而远赴海市一家画廊调查学姐当初的实习经历。这期间,“我”一边工作,一边看学姐的日记,日记里记录着学姐与画廊总监只字片言的关系,还有总监的双胞胎孩子,以及那场葬礼——应该是总监的老婆出了意外。但不知何种意外,是主动还是被动,是与学姐有关还是无关?方吟的笔永远那么含蓄,不肯着墨更多。她只为我们捕捉一点点,那不太像答案,但那就是答案。
小说的最后,“我”似乎会与总监发生些更为长远的故事,但真的会发生吗?小说戛然而止。
方吟以她出色的叙事控制力,让一个看似简单的调查故事承载了多重解读可能。
《通往家的方向》,依然是一篇伤痕累累的小说,“姐姐”是拖油瓶,“我”是遗腹子,这就是一个“家”。“我”读大学的时候,“姐姐”开始出去摆摊。“姐姐”是个热心肠的人,她救助过三个人来“家”里,其中一个还成了“姐夫”。只是后来,三个人都离开了,“家”又剩下“姐姐”和“我”,对了,还有一个“小外甥”。
以居家家居仓库为“家”的、据说被出国念书回来的儿子接走的、已经老年痴呆的裁缝,被员工们从货架后揪出来的场景,在这篇小说里形成一个巨大的反讽。人生无常,世间凉薄,令人五味杂陈。
《孤熊与洞穴生物的友谊》以俏皮的文风开头,我以为这次可能不写伤痕了,但我错了。
小说很沉重,人物很苦难,“我”最好的朋友“L”,她去了另一个世界——她相依为命的外婆死了,她替外婆守夜时发现蜡烛烧完了,她去买蜡烛回来的路上,淹死在了河里。是失足吗?还是跳下去的?没有人知道,我觉得都有可能,毕竟,她生活得很苦很苦。
“L”生前向“我”借过不少钱——其实也没多少吧,因为“我”一直也很穷,就像小猫的小鱼干,能有多少呢?只是从情义的角度讲,那是“我”的“所有”。“L”留给“我”的保险单是方吟在灰暗叙事中留下的一缕光。看似朋友间的回报,实则是作者对善良价值的坚持与肯定。
《雨季之恋》描绘了情感世界的无常与疏离。它讲述了一段若有若无的暧昧和一段一厢情愿的爱情,后来都成过眼云烟。
小说的最后写道:“他将双手放在耳边轻轻合拢,常年在他脑内下着的雨不停歇,淅沥沥,淅沥沥。他闭上眼睛,在雨幕中想象小窗的场景,四季变换,昼夜交替,生命周而复始,树影在他脸上折叠舒展,屏幕变暗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主人公躺平了,释怀了,死心了。人间的不幸像苍蝇,它们更喜欢向本已不堪的事物聚集,一只又一只,一群又一群,直至把事物消磨殆尽,没有理由。
压题之作《白色蜘蛛》讲述了一个退伍军人,在健身房工作时遇到一个女学员“H”,并爱上了她。但“H”只是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最后不辞而别去了G市。他去G市找过,当然没找到,回来后,他和楼下台球店的老板娘处在了一起。综观八篇小说,这一篇是最轻松的,尽管充满遗憾,但相比其他篇目的苦难和伤痕,依然是最轻松的。
或许,这也是作者把这篇题目当作书名的原因之一吧。潜意识里,她希望这本书,不要那么沉重。
合上书页,我再次看到封面上那红与白的错位,以及那似花瓣似血渍——是的,我要把此文最开始的“酒渍”纠正为“血渍”——和似被引爆的炸药的红色图案,现在,我敢肯定地说,这些都是隐喻!它们正是书中每一个苦难灵魂的写照:在温暖的表象下承受着冰冷的撕裂,在孤寂的挣扎中做着微薄的梦想。方吟以八篇故事构建了一个充满创伤与挣扎的文学世界,主人公们无一例外都有着无法言喻的创伤:或原生家庭破裂,或认知世界错乱,或信任危机冲击,或童年阴影煎迫,或现实生活扭曲……等等不一而足,方吟用她含蓄低沉的文风,系统地描绘了这些人群的“伤痕谱系”。但作者并非简单地凝视苦难,而是在凝视之余,做着深刻的探讨:个体在创伤之后,如何尝试止痛、修复和救赎——虽然很多时候,他们不得不与创伤艰难共存,但这些过程恰恰是生命力的证明。
方吟非常年轻,我很惊讶她的小说怎么会这么专注于世间的苦痛。或许是她骨子里的一种悲悯,她看到了这个世界有如此诸般的种种伤痕,所以去关注、去解释、去努力给予温暖和希望,这是方吟这本小说集最珍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