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家畜为媒

日期:10-11
字号:
版面:第A02版:海地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洪家祠堂边上的租屋,我住了整整九年,成为我的一大记忆容器,许多记忆碎片,都与家畜息息相连。

  广义的家畜,包含家禽。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家畜”不仅是财富,更是文化符号。“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勾勒出农耕社会安居乐业、物阜民丰的图景,亦是最朴素的祈愿。在集体化的六十年代,农家饲养同样承载着增加收入与改善生活的功能和祈盼。但于我,家畜是朋友,更是接触外部世界的媒介。“媒介”一词最早见于《旧唐书》。殿中侍御史张行成弹劾不避权贵,唐太宗赞其才,对房玄龄说:“观古今用人,必因媒介,若行成者,朕自举之,无先容也。”严格说,那时的“媒介”还不是一个词,而是词组,意为“中间人引荐”。后来,评剧创始人成兆才改编《聊斋》故事,一出《花为媒》,赋予“媒介”以诗意浪漫——它成了心灵相通、情意传递的桥梁。我谓“家畜为媒”恰如“花为媒”,是土地与人心间一条温热的诗性纽带。因为家畜,少年的我,得以频频触摸到洪魏山水细腻肌理,聆听乡人心脉搏动的节律,在无声的对话中,积淀对生命的敬畏与对这片土地的挚爱。

  与家畜共舞的岁月

  六十年代的洪魏村,除了北方的骡马、集体的牛,各种禽畜都在农家饲养之列。各家依经验、劳力、场地,选定种类数量。我家有样学样,从几只雏鸡起步,不出两年,种类和数量超过很多农家。这得益于租屋得天独厚的位置和宽敞空间。

  租屋临村内横贯东西的“主干道”,东临祠堂小广场,路北大菜园子,西邻的屋门错位,干扰少,鸡鸭觅食空间极大。房屋布局似为家庭饲养量身打造:双扇大门内是地板间。左侧矮门外,一方十四五平米小天井,雨棚下置鸡笼,向外开有尺余见方设闸小洞,可供鸡鸭自由进出。穿过地板间的木板腰壁门,是泥地灶间。灶间左连开放的大披间,足有二三十平方,安兔笼、栓山羊,兼作柴房。鼎盛时,天井与披间容纳了十来只鸡、六只鸭、两只鹅、四只兔和三头羊。母亲是总设计师,我是“一人之下,众畜之上”的大管家,颇有三军总司令的威仪。

  天井喧哗与披间静默

  天井是鸡鸭鹅的王国。破晓雄鸡司晨,大鹅引吭,呆鸭低语紧随,喧闹如集市。每日晨起,我第一件事便是拉开闸门,鸡鸭蜂拥而出,自行觅食去了。大鹅雏时黄毛,亦随众钻洞;待羽翼洁白,自觉高贵,不肯低头,必昂首挺胸,经地板间正门方肯迈步。实则,它外出也受限制。若无督军,谁知道这胆大包天的家伙会追得谁家孩子哇哇哭叫。故每日我放学前,它只能老实呆在天井,吃糠咽菜。它在外面威风凛凛,旁若无人,但在我面前温顺如羊羔。山地里无它爱吃之物,我总赶它向东过柳树桥,到田边地头,那里有它爱吃的鹅冠草、鹅浆草。它腿短身笨,过沟坎很艰难,需我一手一只,提颈搬运。至开阔处,它会展翅“哦哦”亮嗓子,白羽映绿野,恍若云坠人间,美得让人眼前一亮。大鹅颇有灵性,我伸手叉颈,从不躲避;归家时无需驱赶,亦步亦趋紧随。待鸡鸭已自行归位,大鹅一到,天井又是一番闹腾。鸡不等大鹅橘红大喙抵近,就“咯咯”跳开,或跃上笼顶睨视,似嘲弄它一般。呆鸭无计,只匍匐墙根,任其撩拨。我关上闸门,宣告夜休开始。

  当年杜甫离蜀,让其弟杜占照看草堂:“鹅鸭宜长数,柴荆莫浪开。”这般叮嘱,料想他有过丢缺或遭窃的经历。我家除一只黄毛鸡雏不懂“交规”,在门前主干道惨遭“脚”祸外,从未损失。如此说来,时代不同,草堂不若洪魏静好,鸡犬不惊,夜不闭户!

  相比天井的热闹,披间里的居民常寂静无声。兔子自不必说,静默如隐士,山羊也相差未几。唯有一次夜深人静,兔子竟发出惨烈尖叫。母亲与我以为野猫抑或黄鼠狼入侵,慌忙起身察看,却是笼子隔条被啃断了一根,一兔钻到邻室,两兔扭作一团,忙提溜一只出来。深夜穿壁入室,未知是寻衅还是非礼,毕竟“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当地山羊拴养,异于北方放牧圈养。所谓“拴养”,即以四五米长绳系羊于野外食草。多在中午牵出拴好,傍晚牵回。过早拴出,食露霜未干之草,易致腹泻。不过,洪魏人不说“拴”羊,称“吊”羊,让它回家时叫“牵”羊,提溜绳子让它吃草,则叫“看”羊。村民还称山羊为“羊百口”,指其草口广,草、叶、根乃至青苔皆吃。然如构树脑、樟树叶等,稍尝几口便需换口味。羊是反刍动物,四胃室。仓促入肚的食料,需在休息时逆呕至口腔,细细咀嚼,方能彻底消化吸收。故它一进屋就卧地昂首,整天整夜无声呕咽咀嚼,静默如老僧入定,亦似皓首回忆童年,沉思着重构记忆。

  与今人眷养宠物和孩子体验饲养不同,当年家庭饲养,少有人追求虚无飘渺的情绪、情感、认知价值——若有,亦是目标外的副产品。经济价值决定一切,包括家畜的生命周期。大鹅美丽,有灵性,然才过半年,个头长足,产蛋尚需时日且蛋量不如鸡鸭,便放手让它去了,不知上了谁家的餐桌,成了我家最短暂的过客。其他亦如此,养鸡不过年,过年必蛋鸡。价值是存在的理由,消失是价值的终结。彼时的饲养,是生计与天命的博弈,亦是人与土地的契约。

  司晨者:

  鸡鸣破晓与生命的破壳

  我家最早养的是鸡。鸡亦是村里最普遍的禽类,鳏寡老人亦会养三五只为伴。初养雏鸡是分批购入的,品种颇杂,有萧山鸡、梅林鸡、芦花鸡和乌骨鸡。梅林鸡小巧玲珑,跳跃腾飞堪称冠军,产蛋曾创连续五十四枚不歇记录。蛋小如“梅核”,自是夸张。后来自家孵化,选了萧山鸡,体型大,蛋亦大,蛋肉兼用。60年代末,村里偶见白羽鸡,众人称之谓“洋鸡”,后知其真名“白勒克”。如今都说此鸡种一九七二年由荷兰女王赠于中国。看来历史记载只认大人物,民间交流、边境交换,不足为凭。相对“洋鸡”,乡人把其他品种统归称“本鸡”。“本”,本地、本土、本国之意也。与雄鸡相对的叫草鸡。当然,还有鸡中“人妖”——阉鸡。鸡的分类称谓原本明确简单。然工厂化生产的今天,年轻人接触日少,城镇青年更是一头雾水。网上常有专家商家“解惑”。未知是知识爆炸时代简单事会复杂化,还是因市场经济,商家促销不免“胡夸”,导致名称裂变,概念混乱,倒似一场荒诞的语义狂欢。本鸡别称为土鸡,如人名与字相协,尚可接受;而“本鸡”訛为“笨鸡”,纯属闻音误义;草鸡混同柴鸡列为品种,女性亦该离开人类成仙、成妖去了;山地放养也成唯一卖点……或许在此吐槽,只能证明:固守一隅之旧俗,跟不上形势了。

  山村养几只鸡其实省心。人类驯化了它,其天性仍能照料自己,自行觅食归巢,每天只需补充性投食一次。即使母鸡抱窝,我们亦无需多劳。每年惊蛰春分,开始积攒新蛋,备好“凹”型草窝,垫上破棉布。待有母鸡赖窝,放入二十几枚蛋,它便双翅低垂,将蛋抱得严严实实,终天不吃不拉。每隔些时,它自行“嗦嗦”翻蛋,使受热均匀。每日只需抱它出窝一次进食排便,不过一刻钟光景。鸡蛋孵化周期为二十一日。其间,一般需照蛋、浮蛋各一次。孵蛋约七天,灯光下,蛋体透明者为未受精,发暗者胚胎已形成。剔出未受精蛋仍可食用。当地流传一道谜语:“一批书生进考堂,红烛高照做文章。白面书生都勿要,只取黑脸状元郎。”将科举选拔喻为“照孕蛋”,贴切生动。鸡雏出壳前两三天,将蛋浮于温水,晃动者发育正常。纹丝不动者,非臭蛋即生命已“死机”,最可惜的是生命止于黎明前的“盘头鸡”!母鸡“咯咯”领群雏觅食,号令如山,生命之序跃然眼前。生命真奇妙!

  跪乳者:

  母性与牺牲的寓言

  更深刻、震撼的生命教育,是羊给的。羊的故事,更为丰富深刻。

  那年,小山羊初到,听说它断奶不久。它毛发洁白,眼圆又亮,好动、胆小、温顺,嘴嚼东西的样子也好看。随着它长大长高,犄角长足,便显露出自信、倔强、勇猛的一面。路过绿油油庄稼地,总奋力向前,与我如拔河,稍不留神,便让它得逞啃到几口。遇见同类,喜奔去凑热闹,有时还打架。两只羊对峙,如斗士般笔直立起,犄角猛烈撞击,狠劲似狼似虎,让人难以置信。

  一日去牵羊,见它躁动不安,肚子瘪瘪,似乎半天没食草,担心它病了。阿德伯看后道:“它叫了。袁家有配种。”次日,我拿两毛钱牵它去了袁家。那里有只巨角公羊,令人望而生畏,主人是和善的老汉。回来时,老汉冲我后背喊:“没进的话,下次免费!”

  它生产那晚,母亲上县城看病,只我一人看家。它痛苦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令我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硬让自己冷静,拔下煤油灯罩,拿一把剪刀在火苗上烧,刀口却积了厚厚黑烟灰。扔下剪刀,又拿倭刀削了一根锋利竹片。结果什么都没用上——露在外面鼓鼓的胞衣破裂,一只羊羔随水滑出,接着又一只。母羊躺着舔舐羊羔身上粘液,我拿旧毛巾帮忙,忽想起婴儿第一声啼哭的重要,忙用手指掏掏羊羔小嘴。母羊却叼起胞衣吃起来,眨眼工夫吃得精光,意犹未尽。我舀半盆水,溶进一小撮盐,放它面前,竟被喝掉大半!羊羔落地仅十几分钟,便能站立行走了。到次日母亲归家,两只羊羔已成矫健小将。

  羊羔两个月内离不开母羊,亦不太会自行采食。故不忧丢失,也不至糟蹋庄稼,因此不受绳子的束缚。每当母羊雍容雅步,从容前行,两只清新脱俗的小精灵总远远跑在前,互相嬉戏,像两团从天飘落的洁白云朵,身姿跃动像音符,四蹄急落似鼓点,轻盈活力,令人痴醉。更引人浮想联翩的是双羔跪乳,让我念及奶娘,生动的文化象征定格脑海。然好景不长,才过两月,羊羔断奶,双双套上绳索,失了自由。一只觅得婆家,二十元聘礼远嫁,一只不久被我无意送入险境而丧命!

  当时三北大地上坟堆密布,沿山尤甚。“天疙痨,地馒头”,人们将其数量密度与天上星星类比,占据大量土地,直到农村集体化后方渐改善。村前青山西北脚下有口“乌龟潭”,潭水清凉可饮。水潭不远处有两座紧挨的“地馒头”,一边连山坡形成凹地,一边是两尺来高石彻坟圈。凹地处草青叶嫩,我拴母羊在附近,特地将这块丰腴之地给了可爱的小羊。傍晚,我远远唤声“咩咩”,它们往常双双应和。这次却只有母羊低沉的回声。我陡起不祥之感,以为小羊走失了,不料,它洁白柔软的身子已经僵硬!原来,它从凹地爬上坟头,又绕了大半圈,从石彻坟圈处跳下。这高度对矫健小羊本不算什么,奈何绳子已放尽,一跳之下,绳绷如弓弦,它悬在半空,后脚离地二寸!母羊应是目睹了这恐怖一幕,此时静立如塑,呆呆地看我痛哭抱起小羊,置高坎处,折竹为香,叩拜忏悔。母羊与我一同陪伴,直至夜幕降临……母羊遭如此变故,次日却无事一般,且很快又闯了祸。

  那天,我把它拴在青山下,由距离估判不准,让它扯紧绳子够到庄稼地,把边缘三五株油绿马铃薯啃得精光。庄稼是庄稼人的心头肉。庆幸无人瞧见,牵它逃也似回家,半道却撞上一荷锄的大汉。他家在村南口,如门岗,我牵羊、割草几乎必经其门。他四十岁上下,体壮如牛,肌肉发达得两条胳膊贴不拢身,走路似大猩猩撑开臂膀。瘦小的我与他擦身,有泰山压顶之感。他绰号“狗大王”,名虽不雅,但无侮辱之意。名贱命贵,乡人通识。且狗象征忠诚、勇敢、守护,大王者必推其至极致,这就反含崇誉之意了。众人如此称呼,他丝毫不恼,久而久之,许多人不知其真名了。待我把羊牵进家拴好,他已尾随追至门口。他顿着锄头,大喊道:“羊呢?我要剁伊煞!”(“剁伊煞”是当地方言,“砸死它”之意)声若洪钟,震耳欲聋。原来,被啃食的正是他家自由地的马铃薯。我吓得不敢露头,母亲问了缘由,赶紧出去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要怎么赔?你说句话。”他却不接茬,仍连声吼:“羊呢?我要剁伊煞!剁伊煞!”仿佛马铃薯是羊吃的,该惩罚的是羊,与人无关!阿德伯闻声来劝:“狗大王,好了好了,人家都这么说了,还能怎样?”他嘟囔着荷锄走了。此事尽显其真性情,粗犷与狭义交织,恰如羊性中的温和与暴烈。2022年,他前日还亲往小店买烟,次日平静离世,享年九十九,豁达者寿!

  如今,他的遗像高悬洪魏革命纪念馆里。我于其事迹介绍中,方知其真名:洪志光,1943年加入东安民兵自卫队,参加送情报、割电线、破袭敌伪公路桥梁。1944年2月,参加楼花岭战斗,将负伤的三支队政委林达背至后方医院……

  逍遥客:

  水畔浮生与无常之味

  最憨顽,最逍遥,最奢侈的当属鸭子。别看它在天井中是尽落下风的呆鸭,出门便是江湖客,逍遥快活,风光无限。洪魏村活水绕屋宇,陆上水里“任我行”。暮春一日,它们入夜未归。我遍寻不见,原来它们沿祠堂门前的汤汤流水向东去了上界河,在那里优哉游哉。“鹅鸭不知春去尽,争随流水趁桃花。”我就近借持晾衣杆驱赶,方截了它们的雅兴。

  归家晚餐,也数它们最丰盛,不是“罐头肉”,就是泥鳅、黄鳝,皆是现今眼馋的野生绿色食品。正因其奢侈嗜好,倒让我成了摸泥鳅的好手。那时泥鳅真多,尤在晚稻返青期的正午,烈日暴晒下,田角脚窝里,热晕的泥鳅成堆,如酩酊醉汉,双手可随便捧。田头转一圈,轻易收获三四斤。吃不了就晒泥鳅干。鸭子奢侈,亦有贡献。春夏产蛋旺季,每天四五个鸭蛋青灰如玉。腌成灰蛋皮蛋,四季可食。

  那年正值产蛋旺季,晨起发现死了一只鸭。初以为黄鼠狼所咬,(黄鼠狼通常只吸血不吃肉),但鸭脖及身上无创口。鸭子顿成“鸡肋”。母亲提着鸭子,连连问邻人、路人:“最近有鸭瘟吗?”门口聚拢了五六个妇女,七嘴八舌热心建议。大多说“没有听说有鸭瘟,可以吃。”也有言:“不吃为好。”母亲犹豫良久,决然道:“算了,我又不会弄,还是扔了!”巧一短发清秀、上海口音的中年妇女路过,对母亲说:“你要扔?就交给我吧。”

  中午刚端起饭碗,有人敲门。打开门,那中年妇女端半只烤鸭立于门口:“你们尝尝味。”母亲惊讶,忙请进,一边换盆一边道谢。烤鸭呈诱人枣红色,香气扑鼻,母亲与我几近一顿将其消灭。母亲说:“这味不比上海大师傅烤的差!”隔天早晨,又一只鸭子莫名死去。看其余四只,神气活现,产蛋正常,好生纳闷。这次母亲毫不迟疑:“快拿去给那大妈妈,让她再烧。”我提鸭子至新屋门头,方知她是我班新转来同学的母亲。他们从上海精简回乡,新近搬家,屋内尚杂乱。我说:“烤鸭很好吃。我妈说这只辛苦您再烧。”中年妇女爽快道:“好,你放在这里。”仍是午饭前,她来了,这次端来的却是一整只烤鸭,色香依然诱人。母亲奇道:“你怎么拿一整只过来?”她答:“上次是你不要了,我拿去烧好,大家一起尝味道。这次你们信我,让我加工,我怎么能留呢?”母亲连说:“那怎么行!”一把拉住了她,推让许久,她才切了半只回去。“人好手艺也好!”不轻易赞人的母亲,吃着烤鸭说。

  未料鸭子隔天又死了一只,随后每天一只。不幸真遇鸭瘟,不到十天,六只鸭子全军覆没!然十天下来,昔日的红嫂已成我的“调香姆妈”,我也很快融入了她的大家庭,得到她慈母般的关爱……

  鸭子死得其所!

  剪绒记:

  娇贵生灵与自然的悖论

  养本兔(肉兔)很容易。“我们把它关在柴间里,记得时喂一次,忘了它就吃干柴草,长得也壮。”一村民说。但我家养的长毛兔,叫安哥拉的洋兔,据说源于土耳其。感觉洋物种有点怪:有心引进的往往娇贵难养;破防入侵的,常肆虐泛滥难灭。这恐是自然与人类社会一大悖论。长毛兔难伺候:不像鸡鸭会自行觅食,终日关在笼坐等三餐;对草料挑剔,远不如羊草口广;每日需喂水,不慎便腹泻;常将草料拨拉入笼垫在脚下,既浪费又阻粪便漏下,卫生堪忧,需常清理笼子;其价值在毛,然易打结,需常梳理。第一次剪下的兔毛,母亲用来织了件背心。她用两根细棉纱夹兔毛,边捻边织。毛茸茸的背心,洁白,暖和。然而穿着穿着,越来越薄。次年兔毛尽失,兔毛背心成了纯纱背心,徒留唏嘘。后来的兔毛都卖给了供销社。

  一年四季,无论酷暑寒冬,割草成了每日功课。看鹅看羊时,我亦肩背长甩草篮,沿青山一带,从土地堂到王霸园、乌山,遍踏沟壑地头。那几年,割草耗去我许多时光精力,却也收获无数乐趣:桃林挖胶、蕃薯地捡漏、徒手捉飞累的翠鸟,还当过一次真正的猎手!穿行自然,总有意外收获。但一次危险遭遇,让我识得大自然里也隐伏凶险。

  深秋的一日,山边枯黄茅草丛边有绿草,我兴冲冲走近刚欲俯身,突听“呼”一声,一条大蛇竖立跟前!蛇于我,听多见多,本见怪不怪。上山时,脚边四脚蛇窜逃;竹叶青不碰它不攻击,可从旁尽赏其鲜绿身子红红眼;一次在田沟泥洞,我还意外地生生扯出一条水赤链,也熟悉蛇身手感。但这一次,心猛然抽紧,全身血液似凝固了,一动不敢动——眼前是条最凶猛,毒性、攻击性极强的眼镜蛇!且它竖立的身子与我一样高,又近在咫尺,它若攻击,我根本躲无可躲,逃无可逃!眼镜蛇,洪魏人称其“犁铲扑”,其名生动描绘了它扁平三角的头和攻击时闪电般迅疾。它吐着腥红的信子,不断地发出令人心惊的“嘶嘶”声。它有领地意识,此时若慌乱一动,它以为警告无效,便会发起迅猛精准的攻击,后果不堪设想。我一动不动钉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它,一眨不敢眨。一边悄无声息将肩上草篮慢慢滑下,缓缓转至身前,双手紧握篮甩,以篮底为盾护住身前。这才敢向后退一小步,再退一步,直退至三四米外,它的“嘶嘶”才声低沉下去。当脱离危险,方觉自己内衣尽湿!

  尾声:琥珀中的旧时光

  租屋九载,家畜为媒。这些生灵以最质朴的方式,在我与洪魏土地间织就一张无形的网,将四季更迭、草木枯荣、人情冷暖悉数纳入记忆的经纬。它们不仅是农耕文明的符号,更是生命哲学的启蒙者:鸡雏破壳教我敬畏生命,母羊诞羔令我直面生死,鸭群戏水让我读懂逍遥与无常,大鹅昂首踱步的孤傲,懂得对生命尊严的捍卫,长毛兔的娇贵与眼镜蛇的险恶,则勾勒出自然法则的明暗交界。每一次相遇都是无声的对话,情感的传递,每一次别离皆是深刻的课业,教会我生命的重量与责任的边界。更有幸有它们的引荐,得见洪志光粗粝吼声里深藏的烽火荣光,进入昔日红嫂、调香姆妈的世界……这些早已溢出了“六畜兴旺”的箩筐,亦非生计簿上冰冷的数字,是生命的脐带,最初的质朴诗行。

  而今回望,方觉那段与家畜共生的岁月,实则是农耕文明最后的余晖。现代性的飓风席卷田园,洪魏的旧时光仍如琥珀,凝固着田园牧歌的诗意、对生命本质的朴素共情和与土地最初的约定。

  幸哉!记忆永存,感恩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