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兄朋友圈晒篆刻,问他能否为我治方印。他欣然允诺,问我刻什么内容呢。是呀,刻什么呢?思忖良久,决定刻方“江东首人”。说起来,我与“江东首”还真是特别地有缘。我的老家在胜山四灶村。四灶浦江贯村而过,把村庄一分为二。我就是在江边长大的。四灶村曾经以江为界分为江东、江西和南部的四灶三个村。我家居江东,隶属江东村,是妥妥的江东首人。现如今,我择家明月湖畔,四灶浦江依然在我的右手边流淌。拓疏后的四灶浦江,静美、宽阔,时有江鸥掠影,每每我还能依稀听到缓缓的江流声。美哉!
可以说,四灶浦江就是我的母亲河。
那时候,我们的日常用语中,总是少不了“江东首”和“江西首”。那时候,我就读的罗家路小学、部长小卖部、阿文理发店在江西首。我背着书包、手里捏着母亲给的钞票,要沿着“东江岸路”一路往南走到铜匠店,过桥,再走“西江岸路”去读书、买酱油,或者走到阿文理发店,让阿文理个发。人们不自觉地彼此称为“江东首人”和“江西首人”。我有许多“江西首”的同学,而我们住“江东首”的,是他们口中的“江东首人”。放学的时候,我们各自走在“东江岸路”和“江西岸路”上,隔着宽阔的江面,赛跑,玩耍,高喊着彼此的名字,乐此不疲。
当然,最快乐的莫属夏天的四灶浦江,午后刚过,傍晚是那么的遥远,江西首的孩子和江东首的孩子同样怀着一颗奔赴大河的心。在江水里,他们可以各显自己的神通,踩水,扑水,打“没头攻”,看谁先游到“江西首”再游到“江东首”,或者,大家一起从江水里爬起来,光膀赤背,水淋淋地走到铜匠店那座江桥上,站上桥栏子,杂耍着各种夸张的动作,纵身一跃跳到江水里。也可以,“小心翼翼”,在河埠头、草坑里,抲鱼,摸螺蛳,掏黄鳝……两岸的孩子都是在这条江里学会了游泳,又在这条江里尽显亲水的秉性,释放着自然的天性。天色是突然暗下来的,两岸的大人开始咒骂自己孩子的名字,总有贪玩的孩子会想着法子拖延着江水带来的欢乐。
有时我想,要是没有这条大河——四灶浦江,我们的生活又会怎样?事实上,我没法想象我们没有四灶浦江的生活——那将是一片怎样密匝,拥挤,偏僻的村落。四灶浦江为江边的人们提供了开阔的生活空间,更为我们这些孩子平添了想象外面世界的途径。
小时候,清晨,我总是被北边驶来的航船的海螺声唤醒。后来,手摇航船改为汽油机船,“哒哒哒”的马达声传遍四灶浦江两岸。那些要出门进城去浒山的“江东首人”和“江西首人”会早早地等在大队大埠头上。那时候,我不知道,浒山城离我们这个小村庄有多遥远。但是,我想当然,进城去,是要沿着这条江河往南走——四灶浦江连着城里的河埠头。又让我觉得,原来,遥远的浒山城也并非那么的遥远。我还看到那些陌生的纤夫,背着牵担,在“东江岸路”和“西江岸路”朝南落北地躬着身行走,他们收着纤绳一路小跑着跑到铜匠店那边的江桥上,把纤担甩一个优美的弧线。同时也看见船夫站在船尾掰动着船橹,一副胸有成竹、怡然自得的样子。他们从哪里来,又会去到哪儿?四灶浦江连接着浒山城,连接更为遥远的遥远。
除了灶头的活计,母亲还要端着盆子,提着篮子,到江边的河埠头去洗涮。小小的我,时不时地要缠着她到河埠头去。母亲拗不过我,只能牵上我的手。我坐在窄窄的石板垒就的河埠头上,看母亲弓着身子,蹲在近水的河埠石上,洗了衣服又汰菜。河上飘着一缕薄薄的雾霭。母亲不时回头要求我坐好。而我总是坐不了多久,便在石阶上摸上又爬下——一会捡拾石阶边上的泥土,一会又拉扯蓬在河坡上的杂草。我一次次把它们扔到河里去。扑通扑通地,泥块沉入到河里,瞬间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河面一圈圈的涟漪。而那些落入河面的杂草,则会随着河水缓慢地向北流去。我早知道,这条河是通海的,那么,这些被我抛到河里的杂草和泥块何时才能到达辽阔的大海?
那时的我,对大海有着无限的向往。因为比我大四岁的哥哥已经与他的伙伴们去过一次大海了。他们带来了海里特有的海瓜子、泥螺和沙蟹。餐桌上,它们是如此的鲜美。他们描述的海塘、滩涂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水让我产生了无限的向往。曾经有段时间,我的小小的梦想是能当一名海闸看守人。我经常看到,邻居林长叔戴上他的那顶草阳帽,骑着他的那辆自行车,沿着江岸路,往北而去。据说林长叔是去海边看管四灶浦大闸的。我想,在那里,林长叔一定能看到“江东首”和“江西首”的小孩们扔到四灶浦江里的那些泥块和杂草,通过巨大的闸门,随着涌动的江水,一跃拥进了大海怀抱的情形。
那是多么神圣的时刻!
几年后,我才随着“江西首”和“江东首”的伙伴,沿着四灶浦江,完成了第一次对大海的朝圣。站在四灶浦闸口,看那滩涂平缓,而远处却传来隐隐的潮声。有人喊,海潮要来了!果然,不多久,浑浊的潮水拍上了石砌的海塘。你能感受海浪雄浑的击拍,看无穷起伏的海浪,延伸到天际。如果不是站在这里,你是不能体会,四灶浦江上平缓流动的江水与辽阔大海的联系。
想来,我们繁衍生息的这片土地,就是因水而生的。如果没有大海的赐予,就不会有大片滩涂的积淀,而纵横交错的江河又滋养了我们的先民。我的祖上,从乌山宜青桥出发,一路向北,最后定居四灶江东,傍水而居,依水而生。四灶浦江是他们生存和发展的重要资源。我们每天的生活离不开这条河流。小时候,母亲每天不知要去几次河埠头,洗衣、淘米、洗菜……父亲则担着水桶一次次挑水,灌溉房前屋后的园地;肥料匮乏的年代还曾经捻河泥为肥;最为重要的是,我家四塘后五塘后的几亩土地的耕种,少不了四灶浦江的帮忙——无论是农肥还是收获的庄稼都少不了船只的运送。我曾见爷爷一次一次把农肥装到船里运送到地头,又把收获的棉花、小麦、蚕豆运回来。特别是地头的棉秆,那是家里一年灶火的燃料,幸亏可以船运,省了爷爷和父亲的多少劳累。
在定居明月湖畔之前,我还曾经安家在胜山镇宝石路和古塘街道茜苑新村。他们都有不同的江河依伴。特别是茜苑新村西边的那条河流,虽然至今我依然叫不出它的名字,但对我来说,就像四灶浦江那么亲切。我甚至以为,它们一定是相通的。如果让我驾一条小船,也许还能找到那个小时候坐过的河埠头。这条河流在茜苑新村这边拐了个直角弯,然后向西而去。晚饭后,我常去那段河边散步。在这里偶有小鱼跃出水面,还有岸上人家散养的几只鸭子,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游来游去。清凉的河风从河面拂来,带来了平静与惬意。随着时代的变迁,我们已不需要靠江河去洗涤、担水和船运,河埠头也早已消失。但在高楼林立、寸土寸金、繁华的城市,河流调节着它们的疏密,带来了生气和活力,带来了宽广、静宁和远方。
一年前,我又搬家安住到了拓疏后的四灶浦江畔。拓疏后的四灶浦江,比我记忆中的更为静美、宽阔。如今江岸杨柳依依,时有江鸥飞翔。如果把明月湖视作一颗明珠,那么,与她贯通的四灶浦江就像是条多姿的彩带。晚饭后,我喜欢到江畔散步,看水光灯暗,风景旖旎,美不胜收。边走边看,边看边想。想哪个文明不是孕育于水边,而文化的积沉和繁荣也离不开水的滋润。善待水资原,就是善待我们自己。
愿意长做江东首人。
“秘色水城·幸福河湖”文学作品大赛散文类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