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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一条河如何流过自身岁月

日期: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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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飞 白

  就写诗这件事而言,我们一直讲以文本为重,因为诗歌无疑是词语的有机组成体,没有词语的多维呈现,就没有我们现在能够读到的所谓的诗歌作品,至少在一般意义上来讲,是这么回事。但除此之外,诗就单单是如此吗?它背后的那个诗人,是一种更独特的存在体。我之所以用到“更独特”这个词,是因为,诗文本来自于他,创造于他,重构于他,他对于一首诗的形成,起到了非常关键又不可替代的作用。

  如果要在诗歌和诗人两者之间,做一种实验性比较的话,我个人倾向于更多地亲近诗人这一边。那是一种血肉气质和精神温度交织构成的活性物质互相反应而成的东西,他有别于文字本身——更加感性、直观,藏着生命内部诸多隐而不发的伟大秘密。诗人沈建基就是这么一位作者,对我而言,他首先是长者、前辈、探索者,无论就生活经历、生命体验,还是创作实践来讲,更或者就现代诗而言,对于慈溪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并且还在持续写诗的作者群中来看,他是个孤勇者。单凭这一点,就已足够了不起。诗歌写作,应该是一种没有多少现实回报意义的文学活动,不能吃,不能喝,不会改变生活现状,更无法解决多少实际困境,它就是自我疗愈和体验的某种结晶,微茫,纯粹。他的坚持,源自坚定的热爱,源自生命内部发出的某种隐秘召唤,在尘世的雾霾中、在日常的琐屑里,超拔出个体经验对于诗性世界的洞察与呈现,为读者带来宝贵的精神观照,为现代诗发展的进程带来一份无法复制的心灵样本,也为他自己构筑起一座人性与神性互为辉映的瑰丽殿堂。

  沈建基写现代诗的时间跨度已经超过了我的年纪,对于他自己,这就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流淌,但对于更多现代诗的初学者、写作的年轻人而言,这显得比较漫长,甚至遥不可及。也正是这样的一份守持、磨砺与经受,才形成了今天他诗歌的整体面貌和丰饶景观。在慈溪这片土地上,不缺诗人,更不缺有才气的作者,但生于斯长于斯又仍然在文学园地里默默耕耘的现代诗人,框定到已近耄耋的话,这个范围可能一下子就会缩到很小,甚至是屈指可数了。几天前,沈建基先生通过微信找到我,说他准备出这么一本集子,把新作旧作做个汇总合编,打算找人写一篇序言,寻到我。我彼时内心是诚惶诚恐,我既没有参与到诗集相关的具体事务当中,也对于诗人本身创作脉络仅有笼统大致的了解,要写出合乎情理又客观周全的文字来,几乎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我又欣喜,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一种承接,一份笃定,感受到一位老人对于后来者、晚辈的一种信任的力量。与其说是我为他的诗集写点文字,倒不如说是他对我的另一种形式的肯定和鼓励吧。这么说来,我是在沈建基先生手里,接到了某种无形的气场感染。他的谦逊和低调,他的清醒与自觉,这几天来一直在引发我的思考,它们究竟来自哪里?性格、地域、家族、经历、学养,还是什么……或许都兼而有之,或许一个都没答对。我没有办法从这个角度去探究挖掘得更深更透,只能揣度一番,然后作罢。这正是诗人沈建基,给我的直观感受与概括性认知。

  看他的这本诗集,沉甸甸的份量。不单是指数量体量上的规模,其中共六个章节:“太阳照耀着祖先那双白鞋子”“天空以更多的辽阔给我以安慰”“天上有个太阳 水中有个月亮”“打马走过沉睡的西域”……我翻看下来,感受到的是诗人一生的精神图腾和生活映照在诗写中的凝结与回望。它是诗,对于诗人这具肉体在时空中的承载,是闪耀的心灵光斑于现代汉语斑驳密林里的瑰丽映射,更是自白、独语和自传。诗集第一首《自白》,我抄录一遍:

  河流过 云漂过

  钟声已经响起

  我深深热爱着这片土地

  把云朵还给大海 妈妈

  我想回家了——

  这片土地埋着我的祖先

  在这首诗里,作者既是总结又在感叹和抒发。个体,面对历史性生命历程演进时候的真切呼唤,文字简净、素朴,情感饱满、宽忍,意象亲切、稳实。六行的短诗,充满着丰富宏大的诗性经验和细致入微的个体气质,既有生活肌理,更有情感与体验的双重擘画和显影。诗人把这首诗放在这个位置,是有独特含义的。我想,既确立了诗集文本的总体基调,也概括了自己的一生,又表明了作为诗人对于如何处理形而下与形而上之间关系的一种慨然态度,包涵了可供读者回味不尽的生命信息、文学信息和哲思信息。第一章应该是他的自我“溯源”,那么第二、三章,可以看成是他的精神“链接”,所见即所得,见什么,写什么,映射到诗人内心而源源不断产出诗的果实,第四、五、六章是一段比较独特的个人经历的记录,以当年养蜂人的艰辛身份,领受过行万里路的各种奇崛,看地理山川风物的冲击带给江南诗人艺术审美与想象力的丰厚回馈,在这里得到最为有力的印证和坦陈。允许我再摘录最后一首《冰河》:

  一个人走完一条长河

  只有一朵云陪伴

  逶迤静止 水晶样淡淡闪烁

  天空放低了身姿 以冰为镜

  将苍茫划一为二

  两岸劲草因此壮烈过几世

  三百六十五里疲惫

  冰河下梦很多,留住的很少

  老树、晚鸦、夕阳还在

  等待大雁传递南风的信息

  我能够体会到一些诗人在面对一条摆在眼前的现实中的冰河时带来的内心冲击,但在他的笔下,以诗的面貌呈现给我时,则变成了一种冲和、隐忍、平静的叙述,生命之河、历史之河、经验之河,堤岸边,一个归者坐在摇椅上,缓慢回忆起从前往事,几许淡然与透彻,那也是一个苦旅在大地上的异乡者,内心最澄澈的几句自言自语。美国诗人威廉斯谈诗时曾表达过一个观点:“艺术的基质是生活,不是死亡”,我更多地在这种看似“老迈”的诗句中,读到的却是现实生活幻化的美丽晶体,剔透、不规则,却可爱,让人产生亲切与思悟,回甘不断,而非消沉的残渣与碎片,带来困闷和杂芜。

  要总结和归纳一位诗人的特质,并不容易,甚至比自己写作一首诗,来得更艰难。我仅仅是浮光掠影一般谈论沈建基零星几首诗作的阅读感受,确切来说,我是受到滋养的,内在赐予的。沈建基不会在偶然的某个句子上给你激荡,或者单向度的照亮,但他无疑是晨雾那样的存在,给你一种气场和氛围的弥漫和无声的示范,并非单单是文本意义上的,我自认为是多维度的、复合性的。他是慈溪写现代诗的一块无法复制的样板,即便无法复制,还是可供后来者学习借鉴不少有价值的东西。也正因为他的丰富性和示范性,给阅读者带来更多的可能性和阅读空间,其中的原因我想说得宏大一些,可能就是时代遗留在他身上的产物,有幸他是一位诗人。1908年10月,诗人庞德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提出了他的写作原则:“一是如我所见画物。二是美。三是没有说教。四是如果重复他人,至少要做得更好或更简练,才是好风度”,其实庞德自己也未必全然做到。但我把这四条原则,摘录过来,再拿去比照沈建基的这本《河流》中的篇章,不知道你有没有获得惊喜的发现,但至少,我是恰好有的。

  希望每个读者,都有自己内心的判断。对于美,对于真,对于生命和生活的内证与触碰,有最可喜的收获。读沈建基的诗,对于我,是一种洗涤,夹带着时代迷思下的照见和觉察。一条河如何流过自身的岁月,都隐含在诗的无尽密码中。自知水平有限,寥寥短文,难以成序,我只能谈一些粗略的体会和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