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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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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野蜂飞舞(二)

日期: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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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Q

  Q是我的书法老师。他的微信头像用了一张自己在岩石上打坐的照片,微信名为“伏龙半仙”。

  其实,一开始,我不在Q这里学书法,也不感兴趣。到了四年级,莫名地又喜欢上书法,想学。那时,Q在我们小城新华书店的艺术培训班里任教,我去报名时,拿了张他们的宣传单,上面说Q在一个国展上拿了奖,刚刚加进中国书协。

  我第一眼见到Q,就被Q奇特且怪异的外貌吸引住了。Q的额头和下巴都非常突出,发际线奇高无比。可以这么说,Q的前半个头是没有头发的,后半个头的头发却卷得奇高,简直像座山。他还留着沙僧般的胡子。我那时正在看连环画版的《西游记》,觉得这位爷倒是跟画中的罗汉有点相似。

  上完课回到家,我妈问我书法老师是谁,我说是Q。我妈笑了,说她十四五年前就认识Q了,Q的老婆还给她做过介绍。我说Q的老婆是干啥的,我妈说是中学英语老师,但Q只有小学学历,后来靠自己学书法进美院进修,听说一直读到浙大研究生班毕业。我说这倒是不容易,想他当初只有小学学历,长得跟罗汉似的,究竟是怎么“骗”上中学老师做老婆的。我妈说,那一定有其过人之处呗。

  确实,Q端的有其过人之处!在我们那个书法班,我属于“大龄学生”,很多同学都只有二三年级,Q就设置了创作班——让一群基础好的同学在临帖的基础上学习创作。我之前的学书法经验中,二三年级的学生,顶多临临什么颜真卿柳公权,学了几年楷书能临个兰亭序已经算开明的老师了。Q就不是这样,他的班级里,有写邓石如《白氏草堂记》的,有写赵孟頫《三门记》的。我学了几年楷书后,行书学颜真卿的《蔡明远》和《祭伯父》,隶书学《西狭颂》,篆书学吴让之,乃至于还学过一学期的帛书《战国纵横家书》,而这些在中国书法史上熠熠生辉的经典,都是Q推荐给我的。

  Q上课,不仅讲这个字怎么写,而且讲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面对着下面二三年级的学生,Q就给我们讲张怀瓘,讲孙过庭,讲“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曲金,戈如发弩”。其实,我那时根本听不懂,但是觉得很高级。后来想想,Q大抵跟鲁迅笔下的寿镜吾似的,当我们还只能接受“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时,他就极力想把“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推给我们,让我们知道,除了写好字外,还有更大的未知世界在等着我们,而那个世界,让Q自己也醉心其中。

  不过Q虽然一天到晚讲这些东西,但当我们一旦写起字来,他依然对我们很严格。我们写字时,他就在教室里转来转去,如果看到某个同学写得不尽如人意,他就会把他本就不甚英俊的五官皱到一起,然后发出一种像被东西烫到了的声音:“啊呀呀,你这个字真的写得非常恶劣!”他的“恶劣”二字,既不属于普通话,也不像我们浙东方言,发音近乎“哦俩”。我那时根本听不懂他在叽里呱啦叫些什么,只知道他发出这个词时,我就会站起来,乖乖地把位置让给他,随即他就会抓起我的毛笔,往墨碟里一阵搅和。“啊呀呀,你的这个墨怎么这么浓的啦,这么浓的墨只能在麻纸上书写,就是麻袋……我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就在麻袋上练了很多年,吃功夫!”我那时听后非常吃惊,还曾经想在网上买几个麻袋用来练字,可是当我看到爷爷家里堆积如山的麻袋时,我顿时对Q是否用麻袋练字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长得跟罗汉一样的男人,背着一堆印有什么“应急吸水膨胀”的麻袋,目的是为了临池学书。

  不过无论是不是用麻袋练字,Q的业务能力确实很强,他进国展的那一幅作品我看过,虽然当时根本看不懂,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写得很好,很有古意。然而,Q在我们小城的书法家协会里没有任何职位,甚至连个理事都不是,就连我们小城文联主办的一些奖,他得过的都寥寥无几。有一次我问过Q,说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去拿奖,这奖金也不少,Q说他这几年一直没创作,只是临帖而已,创作太多反而要坏事。我觉得很奇怪,想着你一天到晚让我们学创作,自己只是临帖,怪不得什么官都当不上。后来读中文系时了解到了古文字学者黄侃,也听说了他的“五十之前不著书”的观念,觉得当时的Q其实和他挺像的,都对自己的领域有着足够的尊重,对所热爱的东西有着近乎宗教般的信仰,而对名利却十分淡泊。

  但是,Q并非不愿“著书”。大概在我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上书法课,Q一直很兴奋,总觉得有事想跟我们说,却又憋着。等到后半节课时,他终于憋不住道:“同学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市人民政府要给我出一本小册子。”我想这倒挺好,也算给后人留点东西,然后……然后他就在这节下课前把“市人民政府要给我出一本小册子”这事说了五遍,我想市人民政府真不容易,光Q一个人说说就可以把它说得耳朵滚烫。

  本来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可是没想到一周后我再去上课时,Q直接两只手插在腰上,和学生的家长也在说“市人民政府要给我出一本小册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得就像一尊雕像,一副激动难掩的样子。Q上课的时候说,等小册子出来了,他给我们每人一本。

  于是,我就日日夜夜等着Q的小册子,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直到一年以后,我都快小学毕业了,这小册子还没有踪迹。可是每次去上课,Q依然说着他的小册子。一直等到我初一都快结束的那天,Q终于抱着一大堆书进了教室,无论大大小小,每个同学都发了一本,就是还在读幼儿园大班的同学,手里也拿了一本,而那时我已经是Q书法班里的元老级人物了。

  Q的小册子确实是小册子,很薄,一共收录了Q几年来的19幅作品,封面是Q自己的草书,写的是陶渊明的《饮酒》。中间还有Q的一首自作诗,他怕我们看不懂,专门给我们翻译了一遍:

  我本伏龙田间郎,书画琴棋半分毫。

  世事如云转头空,三尺素台一生狂。

  我后来才知道,Q的这首诗学的其实是朱希真的那首《鹧鸪天》,其中有“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句,端的是天资旷远,神仙手笔。而伏龙,说的是我们小城东部的伏龙山,Q家就在伏龙山脚下。而究竟“一生狂”是否是“一声狂”之误,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许Q本来就想“一生狂”吧。

  我是初二的时候离开Q的书法班的。后来Q曾和我妈联系过,他一直“怂恿”我去考书法A级,他说我是他教的学生中最有灵气的一个,不过那时因为我刚刚考完竹笛的A级,又要忙着中考,实在是分身乏力,最终也没有再向Q去请教。

  至今不见Q已七年有余,但我却依然记得最后一学期的期末创作内容,是余任天先生的一首论书诗,其中最后两句是这么说的:

  会心不到颠狂处,退笔成山未是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