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 贵
读了方吟几篇小说,有几点粗略印象。
第一个印象,几乎每篇小说都有一种隐痛。人物的隐痛。我想,她大概在设计小说的时候,预埋了这条线。也可能,这种隐痛是自发的,是无意为之,是艺术本能。因为这种痛往往隐藏在小说内部,人物也未必清楚。正因为不清楚,方吟小说里的人物总是在苦苦地寻觅,寻觅连他们也不知道的答案。因此,方吟小说中的人物大多是迷茫的,却又无比坚定。在坚定中寻找迷茫。
《鹦鹉曾栖息于此》的主人公叫黄蓝,她少年时受过培训学校男教师的猥亵,于是心灵深处便有阴影。于她而言,这是一个不愿面对却又无法逾越的隐痛。作者对这个隐痛引而不发,在小说里面似乎不经意地一笔带过。但是,这个不刻意强调的隐痛特别重要,有了这个隐痛,小说就有了出发点,也有了目的地。小说有了层次感,也有了纵深感。小说成立了。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方吟是会写小说的,她有很好的艺术感觉,而且,能够准确地把握住这种感觉。对于一个青年作家来讲,这一点特别重要。
《雨季之恋》的主人公没有名字,小说里以“她”和“他”来称呼,父母的离异,原生家庭破裂带来的隐痛,生发出整个小说。
《孤熊与洞穴生物的友谊》讲女生之间的关系,“我”和小时候的玩伴L,“我”和W。L在一次意外中死去,这个隐痛一直埋在“我”内心深处。因为这个隐痛,才引出后面发生的事情,才有了W,而W又反过来引出L,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痛轻微却又尖锐地呈现出来。
隐痛是这些小说的共性:每一个小说都埋藏着隐痛。我要说的是,在方吟的小说中,隐痛是一颗种子,一个欲念,或者,我怀疑,隐痛是她写这些小说的前提,是原点。我觉得,对于一篇小说来讲,原点非常重要,它决定小说是否成立,也决定小说的走向和成长姿势,甚至决定小说能走多远。
第二个印象,方吟在小说里设置了反转。看过的几篇小说中,设计都很巧妙,每个小说最后都有一个或者两个反转,阅读时多给人意外之喜。读之有趣,思之有味。反转当然是好的,就艺术作品来说,反转是宝贵的。反转的不只是情节,不只是故事走向。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人物,在反转中塑造人物,表现人物的复杂性、丰富性和不确定性。同时,反转也是一把双刃剑,可能给小说带来伤害。如果反转过于轻巧,或者过于离奇,它会故事化,会降低小说内在的爆发力,触及内心深处的力量会减弱。
第三个印象是隐喻。方吟很会给小说取题目。这点很重要。这考验的不只是作者的表达能力,更考验作者的思考和表现能力。方吟小说的题目都很有意思,你不能确定这篇小说的内容,也猜测不出这篇小说想要表达什么。我觉得这是对的。更主要的是,这些小说题目似有深意,却欲言又止,我想,这大概便是隐喻。在小说里,隐喻是一种手段,也是一种途径,甚至是一种精神。在中国古典小说里,隐喻是常有的,《红楼梦》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隐喻,里面每个人物都是一个隐喻,许许多多小的隐喻组成大的隐喻。再比如《封神演义》,在很多专业读者眼里,或许这部作品是不太成功的,因为它不断重复。但在我看来,它的价值就在于它是一个巨大的隐喻。我在方吟的小说里也感受到了隐喻的力量,有的强些,有的弱些。我猜想,她应该是想通过这些隐喻,表达她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也可能是反抗。
关于方吟的小说,我想再说一点,从方吟的写作方向来说,或者从她目前的创作实践来说,我觉得她的写作路子是对的。大略地说,文学艺术创作,有的主观为主,有的客观多一些。方吟小说给我的感受,既有主观,也有客观,我们能够进入她营造的世界,也能感受到她要表达的想法。她走的是“中间路线”,她写她的忧伤和快乐,更写她的彷徨和坚毅。她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径,这个路径既合乎她的本性,又能够被外界所接受。作为一个年轻作家,找到自己的路径很重要,让外界接受也很重要。
方吟的写作虽然刚刚起步,却拥有了自己的气质和面目,更主要的是,她确立了目标和方向。
我还想说的是,宁波是个充满灵气和文气的地方,山和水和人融为一体,灵气飘飘,文气袅袅。宁波山水赋予这里的写作者无限可能性,以前如此,现在和以后同样如此。
(作者系小说家,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