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寒
初翻《听潮集》目录,我感到既亲切又担忧。这里不少篇章或论述的作品,我曾读过,再见有老友重逢之感;但一个人如果很少读过其中论及的作品,读这些文章时会不会有点“隔”?整理出版这部“关于书的书”,会不会有点冒险?
随着阅读的深入,我觉得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我不仅“温故而知新”,读那些对我来说的新篇章也颇有收获。我想,这首先源于作者阅读、评论作品时的态度。
为《兰街》写创刊词,“因为不了解”,作者查找相关资料,了解兰街的来历、故事和发展,最终认识到“兰街,承载着天元人的生活向往,寄托了天元人的精神追求”。为房企遐画集作序,作者说:“……况且让一个不懂行的人写序,更是多余……”他特地去看原作,了解画家的师承和创作经历,揣摩体会,有了“……艺术家的高明正在于他们创造了世间本无、心中常有的那种美丽、优雅与高尚,即心与物的融会”的感悟。为《一条搭上时间慢车的河流》作序,作者道:“……但要写在这样一本书的前面,却也是一件冒险的事……”经过阅读、思考和总结,作者得出了溪上文学的三重印象,读来发人深思。
这种真诚、谦虚的态度,还表现在《观海卫书画》序里:“……而类似的文章写过几回,今不知如何下笔也。”《于鸣诗词集》序里:“老人的诚挚又令我不好推却,只能勉力为之了。”《来源于大海的身世》序里:“……我很晚才有身世之感,不知道从何来,往何去……”
我想,这都是作者的心里话。因为你能从接下来的文字中,感受到他可能对某个艺术领域不很熟悉,但他在不断学习、品味,在“美人之美”并尽可能传达出自己的真切感受。他在别人需要时,舍得花出时间和精力,并尽力把事情做好,不留遗憾。
正是有了这种真诚、谦虚的态度,且用心、深入地去阅读和思考,在本书这些大多篇幅短小的文字中,才不乏真知灼见,不时让人眼睛一亮,陷入沉思。
在《观海卫文化丛书》总序里,作者谈道:“……没有经济的文化当然是贫穷的文化,而没有文化的经济也必定是愚昧的经济……”这是作者阅读时的思考和期待,更是他面对当下的清醒。在桑金伟摄影集序里,他认为:“……现代文明并非绝对优越……人们本来应该有的是非之心、感恩之心、敬畏之心,正渐渐离我们远去。”这是他翻阅这部影像志时的感悟,也是对现实生活中真、善、美的留恋和呼唤。
作者还在思考如何寻求地方性写作的突破和超越,在《慈溪作家》丛书总序里,他说:“……提升自身的文学理解力,让地方性写作具备更宽阔的视野,揭示出普遍而深刻的人类命运,这才是我们的追求。”这种思考还表现在《华芝春秋》序里对“血性”的认识,读白桦摄影展时对“人文”的阐释,阅读俞妍小说时对“氛围”的理解。
我们发现,作者并没有停留于作品表层,而是在阅读中不断思考,并将所思所感升华、凝结、表述出来。这不仅是“美人之美”,是对原作的中肯评价,也往往表现为一种艺术理想,这些必然会给原书作者和这本书的读者以启发。
本书给我诸多启发和收获,还在于作者在谈论作品时,并不囿于作品本身,而是经常结合其他阅读体验和生活感受,增强了论述力度,也赋予了文章更多可读性。
在《光影流年》序里,作者写到了第一次和女朋友看电影的情状,还提及观看《入殓师》和《我的父亲母亲》的感受,极易引发读者共鸣。谈及当地文艺内刊的得失,他提到兄弟文联的刊物,讲述盲人的故事,很自然地阐述了自己的看法。读《盐霜》,作者回忆起年少时的往事,表达了对老阮的敬意,在文末还结合经历介绍了“黑光灯”。在《做民间文艺的守望者》一文中,作者谈及在读的《罗哲文传》,还记述了结婚时和新娘一块踩麻袋走路、新娘离家时带小火熜给父亲点烟等细节,展示了民间文化的丰富多彩。
论及岑燮钧小说“向死而生”的母题,作者写到老家隔壁的阿婆,生前就希望自己的坟墓离家近,还要与亲家做邻居,借此深化了自己对生与死的理解。论述李金波小说的“东北味”时,还将其作与其他东北作家作品进行对比论述,再突出金波作品的特点。论及胡新孟小说时,作者还谈到了对卡夫卡及其日记的理解;谈论娄展垠诗歌时,作者联系到了柯平、袁可嘉、艾略特的诗论;他还认为应爱卿与凯瑟琳·辛格有相似的人生体验。
我要说的是,这些阅读体验或生活感受,在文中有恰到好处和妥帖的呈现,是一种自然的联系和浸入,没有那种炫技或生搬硬套的“违和感”,而是更好地阐述了自己的体会,也使文章少了一种正襟危坐的“经院味”,多了一种摇曳和亲切感。
在《海涂地上建起来的文学空间》中,作者认为“文学体裁之间并无不可跨越之鸿沟”。在这部作品中,我看到了作者不拘一格的文体、构思和精彩的语言表达。
本书篇章大多以评论为主,但呈现的面貌却不尽相同。《湖畔传来的消息》以诗歌开头、结尾,谈论沈建基的诗歌直接以两封书信示人。2017和2018的《溪上文学年选》编后记,分别用6个片段来表现,谈论关于文艺内刊的感想、李金波的小说、马信阳先生的纪实文学、俞妍的小说时,则拎出几个关键词,再围绕这些话题进行论述,显得眉目清晰。
书中有些篇章内部构思也很精巧。《文学是灯,给人照亮》介绍了三位从观海卫走出去的文艺先贤,生发出诸多真切感悟。《一脉斯文》用黄震一人把三镇联系起来,令人叫绝。《一切都是最珍贵的馈赠》首段,初读觉得多余,及至读到末段,才觉得对妻子买菜做饭的描述与全文相当和谐,其营造出的阅读氛围,不就是生活的馈赠吗?
阅读此书,我感受不到一些评论文章的匠气,这还缘于作者精彩的语言表达。《慈溪元素》代序里:“向南走,朝山的方向,读懂慈溪人温润的一面;向北走,往海的方向,方可透彻理解慈溪人开拓、坚韧本性的源头。”《华芝春秋》序里:“那条条海塘,就是慈溪的脊梁……”《溪上诗丛》总序文末:“……这些背影又叠加在一起,幻化成一个背影,渐行渐远……”谈论俞妍小说,作者联系到听朴树演唱时,“有一种葡萄糖盐水沿着静脉一点点渗入体内的感觉……”这些文字或发人深思,或令人回味,有的让人忍不住要吟咏起来。
作者处处在真诚地欣赏和赞美,但并非一味地叫好。在“美人之美”的同时,他还委婉、诚恳地指出了一些作品的不足,提出了自己的一些希望和期待。
赞赏《阳谋》的同时,作者又认为原作着力于情节构思,对人物“设计”用心不够。读沈建基先生新疆组诗,作者认为:“……可以再变化些,多些悖论,多些陌生感。”谈过《秘色》的有益启示,作者说:“跳出书写的舒适区,挑战有难度的当下性写作,应该也是我们的责任吧。”面对《杜湖岸边》,作者说:“当然,有时候爱卿的感情似乎太饱满,有些地方写得过于充盈……”这些在当下的文艺创作中尤为可贵。
从这些地方,我读出了作者因为喜爱,才有了更高的期待和要求;在鼓励、肯定和赞赏之余,又用心、真诚地指出了自己思考的问题。我甚至读出了一种小心与犹豫,作者期望所读作品更出色、更优秀,似乎又怕说得直接,造成误解或伤害。
阅读这部作品,我还发现,作者足足写了6篇与儿童、童书、儿童阅读有关的文章。我想,这应该与他从事过教育工作有关,过往的经历使他呵护童心,也葆有一颗童心。
在《秋斋聊志》出版随感中,作者谈到周乃复老师:“……我们唯有像他一样,少埋怨,多笔耕,少计较,多包容,相互欣赏,‘美人之美’,我们才可以问心无愧。”在《我们:慈溪文联30年》序里,他又说:“‘我们’倡导相互包容、欣赏、切磋、砥砺,‘我们’崇尚人梯和蜡烛精神——这是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他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从2009—2024年,58篇作品,19万字,都是为别人写的,都是为慈溪文艺写的,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阅读、思考和书写,怎能不让人心生敬意。
读《余姚进士录》时,作者说:“我很庆幸,我见证了慈溪文化和文学十余年来的进步……我投入其中,浸润其中……”他一直在推荐别人的优秀作品,不遗余力地发现和培养慈溪文艺新人,在为慈溪文艺创作的成就而欢呼。杭州湾畔文艺之潮涛声依旧,我发现作者在继续“听潮”,无怨无悔地做着“美人之美”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