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从四明山穿峡越沟而来的溪水,不舍昼夜、潺流不息,它叫大隐溪。
很久以前,在溪水流经谷地的北边,有一个村落,住着母子俩。那时候地旷人稀,海风经常裹挟着海水,放肆地游荡。受着晕厥之病折磨的娘,抱怨当地的水咸涩难喝,想念娘家溪流石潭里的甘泉。
儿子叫董黯,十分孝顺。带着娘的嘱托,沿着大隐溪一路披荆斩棘,攀爬了廿多里山路,终于找到源头的小石潭。他两手捧着喝上一口,真的甘甜呀!从此,董黯不时地上山挑水,后来干脆在石潭边筑起茅庐,用甘泉侍奉娘,娘的病症终于得到好转。
这是东汉董黯汲水奉母的佳话,也是慈溪地名的由来。虽然已是耳熟能详,但当我再次重温,仿佛悟到了其中的暗示。这董孝子的大隐溪寻水,不就是慈溪水利漫长征程的号子吗?
一
那一天风和日丽,我站在郑徐水库北侧十塘大堤上,向着杭州湾眺望:远处是蓝天映衬下的海面,暖暖的阳光,闪金烁银地跳跃在波浪间;慢慢往回收住望眼,渐近处是灰褐色的泥涂,莽莽苍苍如水墨般流泻;再近些,眼底下的沼泽,交错穿插着苇茎咸草,显示出生命力的顽强。而一条垂直的丁坝,从塘基直插远处天际。这是一片正处于陆地化的咸地,经过若干年草长草歇,将渐渐演化为生产生活的良田。
凝望间,我仿佛穿透了历史的烟云,眼前忽地闪过大古塘,这项三北大地伟大水利工程的起步。
那是1000多年前的宋庆历七年,县令谢景初征集万余民工,率领修筑了东起上林,西至云柯,全长2800丈的海塘,约略横贯现在的慈溪主城区。由此,一条有确切记载的官修海塘在这片土地上诞生了。
作为与王安石齐名的贤县令,谢景初当年或者听到了海水倒灌、冲击沿海陆地的巨大危害;或许有感于“董黯们”肩挑背驮往四明山区取水,消耗了太多民力……而那初建的大古塘雄姿,及沿塘遍植的十里荷花,想必吸引了成百上千的人在此流连,交口称赞;必定激发起人们更大的雄心、更远的目光。
慈溪的行政区划图,靠近杭州湾的一边是一个半圆的弧形,在最突出的部位,有了十二塘的堤坝。而从大古塘到杭州湾南岸线,这一片区域已达664平方公里,竟占了市域面积的一半多。因着先辈们的努力,开河筑堰、浚湖挖池,形成一个河网纵横、湖泊星罗、池塘密布的江南水乡。而这些恰似青罗带、碧玉簪一般的河流湖池,无一不是在围垦中挖掘、疏浚出来的。
我生也晚,难以描述旧时代的筑塘、开河、挖池,但我感怀历代的志士仁人,千余年来给后人留下的丰厚遗产,奠定了这片沃土的可持续发展。
当然,史书只记载了先贤业绩的片断,毕竟那时皇权重于人权、贵族胜于平民,更多劳动者的奋斗史则几乎被遮蔽,我们已难得窥见到当年的一鳞半爪。
这是冗长而低回的声频,时而沉闷、时而抑郁,间或有一些悠扬,一抹亮色,但终究摆脱不了旧制度的灰暗底色。
二
时代进入到新生的共和国时期,人民群众的伟大创造力,鲜明地呈现了出来。在早年那个岁月里,我有幸或聆听、或见证、或参与过这种战天斗地、波澜壮阔、你追我赶、改造山河的伟大斗争。新中国把人民群众发动了起来,赢得比历代积淀伟大得多的成就。慈溪人当仁不让,沧海横流中更显英雄本色。
现在的慈溪,因为时代变迁,行政区域起了很大变化。但无论如何,总是处在四明山余脉北麓和杭州湾南岸之间,只不过版图由纵向演变为横向。历史上,因区域南北纵深的局促,江河干流的匮乏,让水资源不足的缺陷更加突显,由此加大了旱涝灾害的频率。
那年我还只七八岁,历史记载定格在1967年。由于长时间没下雨,河底都开裂了。为了维持勉强的生产生活,河底开掘了许多简陋的泥井,我就在这样的井口,用稚嫩的双手,拉着麻绳将小洋铅桶放到井底,晃晃悠悠地打水。而很卖力地打上来的,往往只是小半桶混浊的泥水。但这也金贵呀,因为它是救命的水!“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唐·白居易)。史料记载,那一年有的生产队粮食生产当季竟几乎绝收。
大灾过后是大干。“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慈溪人的灵魂深处,悟透了这一号召的真谛,并付诸行动。
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广播表扬,你追我赶。当年的水利事业,就这样风起云涌、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就在那天参观的水利图片展中,我看到了集体围垦海涂的劳动者身影,感到特别亲切。你瞧:这“妇女能顶半边天”黑白旧照,“铁姑娘”们肩挑手搬,巾帼不让须眉,很有时代的特色。而各行各业,也汇聚到支援水利建设的洪流中。也在那时,我随着工厂的师傅们,参加了四灶浦水库工程集体会战,体验到搬石挑泥的艰苦,还有一股特别的兴奋劲。这大生产场景,而今仍历历在目,成了我心里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就这样,开沟挖渠、疏浚河道、截流建坝、蓄洪掘湖。在集体主义精神感召下,慈溪一大批水利工程:杜湖、梅湖水库修建好了;八塘、九塘构筑起了;四灶浦水库围垦成了……慈溪的生活生产用水越来越有了保障。而当年热火朝天的工地里,那响彻云天的号子,想起来还是如此铿锵、激昂和嘹亮……
三
距离董黯找水的时间,过去了近两千年。“雄峰健陇四奔驰,每每回顾慈溪水”(宋·杨简)。回眸一望,曾经如此窘迫的慈溪水,竟变得丰富了。这里有翠屏山中奔泻而来的清泉水,有四明山麓翻山越岭的姚江水,还有会稽山下波光粼粼的汤浦水。真可谓:慈溪水从百川来,奔流向海不复回。
那一天,解说员开启电子屏幕上的荧光,河网的光谱闪闪烁烁,照亮了三北大地。她深情解说道,习近平总书记当年视察慈溪时,作出“围涂、河网、引水、大桥”八字重要指示,是多么精准的概括,更是对慈溪发展的引领和殷殷期望。
使命在肩,义不容辞。“围涂、河网、引水”,一样也不能少!“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发展慈溪一定要做好水的文章。
河网要有水,还得是干净、清澈的水。
改革开放推动了经济腾飞,也让慈溪的环境承载趋于极限,尤其水环境污染,更成为突出的矛盾。曾几何时,一些河道污浊不堪,漂浮着臭气,不仅不宜生活,生产灌溉也很勉强,有的简直成了排污水道。我当农村工作指导员那年,听一位养殖专业户诉说,因为水质的缘故,他在七塘后面河道里养的鸭,生蛋期越来越短,卖鸭子也难有好价钱。
好雨知时节。“五水共治”及河长制应时而来,抓源头、重管理,如春风化雨,江南水乡终于又回来了!
此刻,你可以凭着朱栏,在任一条河流岸边眺望:江水欢快地跳动着,闪着清冽的潋滟和波纹。护河的小船游曳着划出一道水痕,河面上缤纷的落英,追逐着北去的春江水。而在接近杭州湾的浦口里,这个时节的鱼虾正鲜美着哩。陶醉在这春日里的你,是否会觉得,这里肯定是一个桃花源!
再留意一下电子屏幕,那纵横交织,密如血脉的水系,东、中、西河系各成系统,整合起来,又是一个市域河网整体。而这纵横交织的光谱中,更有几处分外醒目,上前一瞧,原来标注的是姚江、曹娥江引水工程;还有上虞汤浦水库、余姚梁辉水库;而在将来,还会加入新昌的钦寸水库。我油然想起关于董黯的另一个传说:当年,在他为水奔波的日子里,一天,院子里忽然冒出甘泉,从此,这泉水就没有停歇过,“他终于过上不用挑水的幸福生活。”而如今,汤浦、梁辉等碧波荡漾的湖水,正是通过地下管网,汩汩地涌来。这从慈溪境外引入的优质水,就像地底下奔腾着大江潜流,又似新疆的坎儿井,汇入了晶莹的天山雪水,滋润着各行各业,输送到万户千家。
这在慈溪大地上飞花溅珠的清波,不正是当代版“董黯引泉”的奇迹吗?!
四
当然,我们珍惜每一滴水,不会轻易让珍贵的引水流失。于是,在引水充沛的时日,水就流向了汪洋一般的郑徐水库,这不妨视作水资源蓄丰补枯的战略储备。现在这水库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新慈湖。这个浙江省内最大的海涂水库,拥有库容4508万方,几可以容纳慈溪南部山区淡水湖资源的总水量。它还被授予中国水利领域的“大禹奖”,是慈溪水利工程迄今荣获的最高荣誉。
这就是人类改造自然的伟力。新慈湖,就像一块翡翠闪亮在杭州湾畔,保障着慈溪始终有一个水灵灵的活泼生命。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宋·辛弃疾)。如果说南部山区的湖泊,因其晶莹剔透,姑且可称之为小家碧玉,它成串串连起慈溪沿山风景线,让翠屏山区更显熠熠。而以新慈湖为代表的海涂水库,则在杭州湾畔风能发电机组翅翼映衬下:大湖涌波,风车闪鳞,天际辽远,岸树傲立。我该把这湖的大气称作大家闺秀呢,还是将之奉为真的猛士?
是的,在塑造新时代水环境的征程上,慈溪水利人就是真正的猛士。
当年,一位建设杜湖水库的水利人写道,大学毕业后,慈溪水利局决定土法上马修建水库。“并要我负责这项工作。我不是学地质专业的,为了早日建成杜湖水库,只好赶鸭子上架,边学边干,把铺盖行李搬到工地,负责现场设计。”可想而知,草创时期的水利人,在荒凉的杜湖山区,经历了多少艰苦的日子。
潘建谓,一位普通的海闸管理员,“最美浙江人·最美水利人”的荣誉获得者,四十年来,他爱闸如家,从十几岁时初遇台风的紧张无措,到现在面临危急时的毅然决然。有一年台风“烟花”来临,他发现出海闸门因拉杆脱落无法正常开启,这关系着及时排解洪涝灾情的大事。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当即顺着梯子爬上闸门板后,一头扎进3米深的泥水中,屏息抢修工程,保证能水畅其流,成就了水利人的最美瞬间。
慈溪水利建设是大手笔、大气象,更锻造了一支大写的水利铁军。他们舍小家为大家,承载着“董黯们”良善的愿望,升华着“董黯们”小我的孝悌,在唐涂宋地上,以大我书写大爱,用大禹治水的勇毅改造河山,以巨龙般奔流的汹涌清波,呼应着董黯寻找的涓涓溪流。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宋·朱熹)。早年,大隐溪潺潺的源头活水,曾经呼唤出慈溪的美名;而今,安澜工程、水清河畅、品质供水……更推进了慈溪始终走在了新时代的前列。
岁月不居,历史永恒!“汲水奉母”的佳话还在传颂,慈溪水依然淙淙。山泉紧贴着大地奔腾不息,埋头前行而不自许。但高山流水,知音可期,引来了山鸣谷应,发出超越千年的回响。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清楚:正是一代代董黯、一代代水利人,呼应着家乡父老的召唤,坚定奔波在“汲水”的征途上,不断地塑造、重构、升华着慈溪,才让家乡溪水长流,绵延不息!
于是,我们的前人记住了昔年的董黯;而我们的后人,亦不会忘记当代的慈溪水利人!
(“秘色水城·幸福河湖”文学作品大赛散文类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