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有很多有意思的现象。比如我们感觉的远和近并不一定以空间的距离为尺度。当我们离故乡远了,它却在我们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由一个模糊的概念,变得具象、立体。当我们告别一个人,江湖路远,不再相见,旧时的往事如月色,反倒常照我们的回忆。
在过往的岁月里,我遇到过很多有意思的、温暖的人,金新华老师就是其中之一。关于她,我曾在《梦回龙南》里写过三言两语,在另一篇《那些年,那些借书给我的人》中也有过一些描述。
金老师是我读初一初二时的班主任。虽是老师,其实看着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记得当初去学校报到时,她从教室外走来,扎着马尾辫,青春洋溢。脸上笑盈盈的,如三月的春风拂过。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同班同学,心想这个小姑娘长得怪好看的。待到正式开学作自我介绍时,才知她是老师。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说自己姓金,是我们的班主任,教自然科学。
自然科学是一门综合学科,涵盖物理、化学、生物等知识内容。按理来说,这些内容都乏味得紧,但金老师讲课很有激情,讲到激动时还会捋起袖子来,想必就连瞌睡虫也不好意思在人身上久作停留。即便如此,我对这种物理化的内容兴趣依然不是很大,每天按部就班听讲,认认真真完成作业,却没有想过要下苦功夫,故而学习成绩也是起起伏伏。我们那一届有六个班级,好的时候我的名次在年级五、六名徘徊,差的时候在九、十名开外。每次大考结束后,老师和同学必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讨论排名。有一回,我不知何事去教师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听得几个片段。有老师说应该对我多加管束,把我的潜能激发出来,不可放任自流。金老师很护犊子,说我整体上做得还是很好的,只是考运不好。待我进到办公室,她还一个劲儿地劝我要保持平常心。不知道学生的排名对班主任是否有影响,大抵是有的,但她并未将压力转诸学生,要求我们如何如何。这让我不由得心里一暖。其实,与其说我是考运不好,毋宁说是心理素质不佳,初三换了班级,中考成绩滑铁卢无疑印证了这一点。或许,老师也是知道的吧,所以她不想对我施加过多压力。
与金老师的交集,不止于课堂。印象中,我还问金老师借过两回磁带、四本书。时隔多年,已经忘了借磁带的确切缘起,隐约记得是为了学习朗诵。磁带里光未然的《黄河颂》和闻一多在李公朴追悼会上发表的演说《最后一次讲演》为我所钟爱,但为什么会问金老师借,一个教自然科学的老师又为什么会有语文教材的辅助资料?多年以后我才意会过来,兴许她也是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从别人处借来的吧。
至于书,则有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赵忠祥的《岁月随想》,另外两本叫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一本是从维熙还是张洁的小说,另一本则更模糊一些,只知道是青春小说,书名和作者皆已忘却。但这些书里的内容我分明还有印象,特别是当年阅读时的感受,至今仍觉真切。它们就好像锁记忆的钥匙,哪怕二十年过去了,依然清晰如昨。
我还曾打着金老师的旗号“招摇撞骗”。
初二那年,学校为了提升学生学习的积极性,尝试开设兴趣课,让大家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选报课程。经过反复思量,我选择了实验课,因为授课的老师中有金老师。实验课其实还是很好玩的,用高锰酸钾催化氯气,用显微镜观察细胞,做蓝色絮状沉淀……就连我的血型也是实验课上金老师给帮忙测的。至今别人问我血型,我报的还是那时候的答案。
奈何彼时我对于闲书的喜爱更甚,常常学着学着就走了神。有一回做“叶脉书签”的实验,进实验室前,我看到管理员的手里拿着一本厚实的书,心痒难耐,想着如何与之寒暄攀谈套近乎,把书借上几日。刚巧这个实验我曾在课后推演过,做得较为顺利,其他同学还在忙时,我的书签已经做好,等晾干的功夫,我偷偷地溜出了实验室。
门外,管理员不在,书就摊放在一把棕色的木头椅子上。封面处几个大字异常醒目——《悲惨世界》,【法】维克多·雨果著。当时我虽知道这本书的故事梗概,但原文尚未看过。未读之书与未知之境一样,总是让人心生向往,我未经书主人同意,冒昧地把书捧起,随手翻看起来,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等抬头,管理员已站在我面前。我尴尬地讪笑着,不知说什么好。他却主动开口道:“你是金老师的学生吧,实验做完了?”见我点头,他笑着说,“我以前也是金老师的学生。”原来师出同门啊,那不就是师兄弟了么,借本书不过分吧?我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到实验课结束,成功把书借回了家。
书很厚,我用了足足七个小时才看完。翻开书页时还是晌午,等合上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读得甚是尽兴,甚至有点意犹未尽,书还未还,我就打起了下个星期的主意:下周他应当还会带别的书来吧?打那以后,我无比盼着周六的到来,遗憾的是,兴趣课只试行了一个学期,后来我与那位不知姓沈还是姓孙的师兄就再没见过。但同门之谊,让我多看了几本书,回想起来也深觉美好。
初中毕业以后,我没有再回过学校,慢慢地就与旧时的老师、同学失去了联系。直到2018年,联系才重新接续上。那年,我的散文集《纸上红尘》出版。想起当年的借书往事,有意寄一本与金老师,表达心中的感激——所谓礼尚往来,当初借我以书,而今当还报以书。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学校的通信地址是否已经变更,我照着记忆里的门牌号进行填写,结果还真寄成功了。收到书后,老师加了我的微信,她说:“(这是)今天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想来,一个老学生能够出书,老师心里也是很开心的吧。过了几日,她说另外两位初中时教过我的老师陈秀甩老师和茅云飞老师也想要,是否可以各寄一本。“他们看到你出的书都和我一样为你感到骄傲。”我说当然可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我的荣幸。
由于工作忙碌,虽然添加了老师的微信,平时交流并不多。不过,每每出书,我都会寄一本与她。间或,我们也会聊一聊小师妹也就是金老师的女儿妍宝的作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点是别人所不及,守住它,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基本以欣赏为主,很少去改动什么的。一如老师当初维护我那般。
其实,这些年,我萌生过许多次去校园里走走的念头,然而总是不得便,总是不敢回。虽多次从校门口经过,都只是匆匆留影,从没有真正进去过。近乡情怯,近母校亦是如此吧。
某天去外婆家的路上,看到操场上学弟学妹们正在上体育课。虽然看不清人影,但是欢声笑语响成一片,让我仿佛回到了当年。我隔着河拍了两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金老师看到了,于其下留言:“你应该进来看一下,老师这两节没课,可以带你再逛逛。”
转眼又是一年,溽暑将退,或许是时候找个契机回去一趟了吧,看看母校,看看老师,就像一千七百多年前秋风起时,张翰心底起了归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