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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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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逐日与看日:不被驯服的梦

日期: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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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胡新孟

  大概用了两个晚上的睡前时间,把谢志强先生的这本新作《世界上最大的鸟巢》读完了。说实话,好久没有这么认真读一本书,而且实实在在感动了。

  我与谢志强先生认识二十多年了,多次听他讲小小说创作理论和作品点评,也曾在他余姚兰江边上的工作室,听他讲塔克拉玛干的故事。他曾在塔克拉玛干边上的绿洲生活了二十多年。“谁让我们都爱写作呢!”这么多年,谢志强先生在小小说这块园地里,辛勤耕耘,笔耕不辍,结出了丰硕的成果。不但创作丰收,对文学理论更是深有研究,出了多部文学评论集,是难得的创作和理论齐头并进,能用“两条腿走路”的作家。

  这次的故事与梦有关,还是来自地球仪上都找不到点的那个遥远的绿洲。一位名叫洪柳的小学三年级男孩,用梦梦绿了一大片塔克拉玛干沙漠。然而,父母、老师、同学……所有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相信他,都认为他在编故事,是诓人的。洪柳很委屈,“明摆着我梦绿了沙漠”,“为啥到现在还是不相信?”

  洪柳坚信梦是真实的,他觉得只要找到梦绿沙漠的证据,人们自然就会相信他。他把希望寄托在羊倌身上,希望他去沙漠放羊时,把梦绿沙漠的证据带回来。也曾想孵一窝麻雀,让它们飞到沙漠替他找证据。结果,羊倌根本没把他的委托当回事,而麻雀蛋也捂臭了。他想自己去沙漠找证据。于是结识了毛驴画家——一位差毛驴办事,住在世界上最大的鸟巢里,有着一条木腿的古怪护林员。

  刚开始,洪柳找毛驴画家是因为林带处在绿洲和沙漠的接合部,那里离他梦绿的沙漠比较近。而且,画家的家——那个世界上最大的鸟巢,架在几棵钻天杨上。钻天杨一个劲地往上长,“鸟巢”已经长得老高了。洪柳想到老师讲的话,登得高看得远。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鸟巢上,应该是最容易看见他梦绿的那片沙漠的。到时候,看谁还敢嘲笑他,不把他的话儿当回事!

  想不到洪柳与画家一见如故,趣味相投。原来画家也爱做梦,也有满脑“古怪”的想法。绿洲上广为流传的雪娃的故事就来自画家的梦。只不过,每位讲述者都把雪娃当成自己的该子,雪娃的故事也就成了他们的“亲身经历”。洪柳听过三次雪娃的故事,他发现,每讲一次,讲述者就会给故事“添油加醋”。洪柳也试着改编雪娃的故事,而且还虚构了一个叫雪娃的同学。竟然,父母相信了这位转学而来也叫雪娃的同学的存在。

  在洪柳的世界里,梦境与现实没有界限,他总是把两者混淆在一起。他赖床,贪睡,上课走神……一心想用梦来改造沙漠成为绿洲。他想不通,人们为何固执地认定他编谎,却相信雪娃的存在。他问父亲,为什么不相信他梦绿了沙漠?父亲“摊开结满老茧的双手”,告诉他,“改变沙漠要靠力气。”画家带着洪柳走进了沙漠。沙漠里除了沙滩、沙丘和一丛“睡胡杨”,似乎什么也没有。沙漠还不时吞噬着他们的痕迹,好像“用黑板擦擦掉一道算术题”。他们却发现一条干死的大头鱼和身后的一群小鱼,像箭头一样指向绿洲。画家告诉他,“有时,看不见不一定不存在,有时,看见了不一定存在。”“老师说,眼见为实呀。”洪柳不能理解大人们说的话,完全糊涂了。想一想,生活中,我们不也常常听到如此相左甚至相对的观点吗?可是,究竟哪个才是正确呢?这是洪柳的疑问,这也是谢志强先生抛给读者思考的问题。

  “稀奇古怪”的故事还在继续。洪柳装扮成稻草人想引麻雀来做窝。可是麻雀“慧眼识人”,根本不吃他那套。明明装扮得很像,为什么一只麻雀也没引过来?而画家的那条木腿,“长出了好些发绿的‘胡子’”,与大树的根须会师在一起,还长出了嫩芽。画家告诉他,你再装扮,也是大活人。而画家关于木腿“连接了天空和大地”的梦,却正在变成“现实”。

  读到这里,让我又想到了雪娃的故事。雪娃是趁着夜色,追着太阳跑,而洪柳以为日出是他看出来的。如果他哪天不去看日出,那么整个绿洲就不会有太阳。在洪柳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正待解开的疑问:父母、老师、同学们更愿意相信雪娃的存在——那不过也是画家做的一个梦;而他做的梦却成了别人眼里的“编谎”。为了不让洪柳独自去沙漠,父亲编了许多沙漠危险的故事。洪柳觉得那也是骗人的。直到真正遇到沙尘暴,洪柳被毛驴尾巴放起了“风筝”,他才觉得,原来,那些关于沙漠的故事,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爱做梦的洪柳喜欢写作文。作文里,洪柳让雪地里的野兔说起了话。为了体验野兔在锅里洗澡的感觉,洪柳自己烧水,移出床底的木脚盆,洗了个热水澡。最后,洗了澡的兔子,“在雪地上一蹦一跳地跑进树林里”。而被柴火暖开的冰窟窿里也聚集了很多鱼。画家和老师给了一致的评语:既有意思又有意义,像童话。

  原来,梦,想象,现实和行动都在支撑和丰富着我们的生命和生活。画家告诉洪柳,“小时候的一个梦,不知什么时候会起作用。”而改造沙漠的方式也有很多种。

  我想到了不被驯服的胡杨树。干枯了千年的胡杨树不也会枯木逢春长出嫩芽来吗?人类的梦也是不被驯服的。无用有时候也有大用。记得谢志强先生曾经说过,“魔幻”并不是凭空而生,它是有依凭的,就像《百年孤独》中蕾梅黛丝的腾空而飞,马尔克斯给她提供了一条在风中展开的亚麻床单。如果没有梦和想象,亚麻床单永远成不了助飞器。而没有亚麻床单,蕾梅黛丝又怎能真的飞起。雪娃的“逐日”和洪柳主宰日出的意念,是我们对待梦境的两种不同方式。虽然一种被普遍地接受“相信”了,而另一种被认定为“编谎”。然而,对于我们人类,梦与梦想是多么的宝贵——因为梦是不被驯服的,人类也是不被驯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