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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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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乌山胡泮英 与《明儒学案》刊刻

日期: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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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海地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明儒学案》大致以阳明心学为主线,梳理各家各派的学术渊源,阐明其学术宗旨,系统总结了明代学术思想发展演变的全过程,开创了学案体史学体裁,是黄梨洲的代表作之一。该书编成于清康熙十五年(1676年)之后,海宁知县许三礼曾经刻过几卷,后因康熙二十年(1681年)入京任职而终止,康熙三十年(1691年)五河知县万言刻成二十二卷,却因事落职而停刻。所以,《明儒学案》最初只以抄本形式在朋友圈流传,“颇为好学者所识”。

  直至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梨洲弟子仇兆鳌任翰林院编修,才有机会将自己家珍藏的抄本交与古城贾润、贾朴父子校对整理付刊,世称紫筠斋刻本。这是《明儒学案》最早刊行的完整版。然而紫筠斋所用底本并非梨洲原稿,加上整理过程中“杂以臆见,失黄子著书本意”,梨洲弟子郑梁之子郑性便于乾隆四年(1739年)在万言刻本的基础上依据稿本刻齐了全书。此即二老阁刻本。现存《明儒学案》的各种版本,正是在上述两种基础上翻刻、整理产生的。两相比较,吴光认为:“从总体而言,郑本较贾本要优胜得多。我认为今人若要重印《明儒学案》并且研究它,应以郑氏二老阁原刻本为底本,而以贾本、莫本为参考,方不失黄宗羲著书之本意。”

  郑氏二老阁本录有一篇梨洲第三孙黄千秋的跋文,其中写道:“吾姚胡泮英言,广抚杨公文乾令子某欲刻之,属千秋力求之郑氏。书往而泮英殁。千秋与义门不胜叹惋,以为必浮沉于蛮溪瘴岭间,不可得还矣。越数年,而泮英之甥景鸣鹿赉原本至,谓泮英殁时属鸣鹿曰:‘黄子《明儒学案》一书未刻,并未取还,此我所死不瞑目者也。汝能为我周旋,则九原感且不朽矣。’鸣鹿不负所托,远索之归,复还郑氏……始于雍正乙卯,至乾隆己未而竣。”由此可知,二老阁本在刊刻过程中曾经历过一段曲折,情节颇为惊险,好在故事没有酿成事故,最终得以完整刊刻行世,也称得上功德圆满了。

  那么,这位故事主角“吾姚胡泮英”到底是何许人也?胡姓是余姚大姓,明嘉靖翰林院编修孙铤《东山族谱序》称:“吾姚胡氏甚夥,其子孙居处亦甚散乱。乡以东,如柏山胡、竹山胡、埋马胡,则云自胡辅成公由晋陵来者也。以西则烛溪胡、东山胡、上塘胡、五车堰胡,在城则童家桥胡、东门外胡,又东有乌山胡,则云自千三公由晋陵来者也。”这么多胡姓,这么多居处,又隔了这么几百年的光阴,真教人不知从何查考。好在《明儒学案》的刊刻人郑性留下了一部《南溪偶刊》,按图索骥,居然找到一首《将之南岳闻姚江胡泮英将刻南雷遗书访之》:“此心此理迩遐同,咫尺乡邦盛事逢。好古先生饶著述,超今后学乐追宗。肯挥阿堵千金诺,须发名山万世公(原注:遗书多藏余家)。何必南溪南岳仰,乌峰高娩祝融峰(原注:泮英家乌山)。”于是前景豁然开朗。据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乌山胡氏宗谱》记载,胡泮英名兆麟,泮英是字,谱名承球,号天石,河东贵二公派艮六公支二十三世孙。所谓乌山胡氏,指聚居于乌山周边的胡氏家族。这座乌山在今慈溪市横河镇北部,分属横河镇宜青桥村、乌山村和浒山街道东山社区,胡氏环山而居,冠以山名,因此号称乌山胡氏。该家族人丁兴旺,名人辈出,明清时期出过不少科举人物,康熙、乾隆年间先后分建三座祠堂,分别为宜青桥德馨堂、横街燕宁堂和乌山庙前永思堂。胡泮英所出的贵二公派即属永思堂,另有光绪、民国两种宗谱传世。各版《乌山胡氏宗谱》均收录了郑性访胡泮英的这首诗,题作《赠天石胡君》,惟第三句“饶”字作“垂”,最后一句“娩”字作“并”,删了作者自注,增编谱者按语:“按鹳浦义门郑性将访南岳,闻公欲刻南雷先生遗书,因赠是诗。事载鄞县《明文授读》。”可见宗谱所录诗题乃是编者所改,所谓“事载鄞县《明文授读》”则概念交错不知所云了。

  诚如张岱所言,“惟余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读书人最期待的无疑是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出身,然后入仕为官。但毕竟僧多粥少,余姚进士、举人数固然不少,而读书人的基数更为庞大,这些人最终只能成为与文化搭边的幕僚、塾师或店倌。胡泮英所从事的便是明清时期余姚读书人最出名的职业——塾师,世称“姚江塾师”。想必他的教学能力在业内有一定的知名度,才会被京师的名门杨府聘为西席。据郑性《与沈栾城书》称:“中丞乔梓,俱受业于姚江胡君泮英,笃信阳明之学。”这里的中丞是广东巡抚杨文乾,乔梓指杨文乾的两个儿子杨应瑶和杨应琚。杨文乾既然“笃信阳明之学”,自然对梨洲所著的学案关注颇深,于是请塾师胡泮英在家乡余姚寻访梨洲所著“宋元明儒学案”,期待能够刊刻全部,以便广为流传。

  胡泮英不负重托,先找梨洲之孙黄千秋,得知黄氏遗书经一水一火之灾后已经全部送往慈溪半浦郑氏,便恳请千秋“力求郑氏”。郑性被真情感动,同时也出于传播梨洲学术的考虑,出游南岳时特意转道到乌山探访胡泮英,还留下了那首开启寻踪秘钥的七律诗。

  郑性的乌山之行愉快而充实,见了想见的人,谈了想谈的事,一切都符合预期愿景,随后便将万言未刊的《明儒学案》原稿交给胡泮英,由胡寄往广东。事已至此,原本只需静待佳音同贺功成,没想到仅仅过了几个月,胡泮英就因病去世,时在雍正五年十一月初二日戌时,距生康熙二年十一月初二日丑时,享年六十有五。更不巧的是,不久杨文乾也去世了。郑性得知信息,其惶恐忧虑之深可以想见,因此想方设法寻求机会亟求索还原稿。当他在杭州小山主人处得知沈栾城馆于京师杨府,便迫不期待地写信给沈氏:“中丞之长公,好古倍于中丞,当不至于散佚。刊而公之于世,固妙;不刊则抄之,幸以原本掷还。性将续管村而成其书也。此万世人心关系之书,勿致缺坠,则后学之功不小。惟先生留意,耑此虔托。”

  几经周折,多年以后还是胡泮英的外甥景鸣鹿把原稿送了回来,称泮英临终时殷殷嘱托:“黄子《明儒学案》一书未刻,并未取还,此我所死不瞑目者也!汝能为我周旋,则九原感且不朽矣。”景鸣鹿不负所托,千里迢迢从京师把《明儒学案》原稿索回,并归还给郑氏。慈溪半浦郑氏二老阁于雍正十三年开始刊刻,至乾隆四年全部完工,大功告成,胡泮英终于可以瞑目了。

  《乌山胡氏宗谱》在胡泮英世系行传之后,录有“慈溪卢配京”所撰的《赞》,称泮英:“禀性真纯,宅心宽厚。怡神颂读,恬志幽潜。蹙焉嫉赴火之蛾,远离世网。翛然颉翔云之鹤,高树芳标。洵推大雅不群,足为后贤模楷”,就他竭力经营《明儒学案》刊刻一事,尤其是临终托付而言,卢氏所撰的赞文可谓知人论世,点评精准,绝非泛泛应酬之作。因卢氏其实就是全祖望的高座弟子卢镐,配京乃其表字,为保存刊刻《宋元学案》用力甚深,今余姚博物馆藏二十册《宋元学案》稿抄本的底本即由其抄寄给黄璋,只不过编谱者误将其乡藉鄞县误作“慈溪”了。

  多年以后,胡泮英的曾侄孙胡飞青又撰了一篇《像赞》:“襟怀卓荦,倜傥非常。提携书剑,作作有芒。制府杨公,人师敬择。命子文乾,实亲讲席。公侯北面,风矩萧然。再承训迪,二子齐贤。长曰应瑶,赞佐冰清。才非百里,骥足纵横。次则应琚,总持藩牧。将相之间,高悬品目。遭时得志,并见程材。推彼得力,岂昧从来。猗欤我公,不亲世用。长此安闲,声光弥重。我生既晚,謦欬未亲。闻公大略,仰慕犹新。”充实了一些细节,特别敷衍出一段与当朝重臣杨氏父子相关的经历。其实,从二百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回看,这些倒真的无足轻重,远没有他参与《明儒学案》刊刻一事来得生动感人,来得意义深远。